花清池攏緊披風,思緒通通被懷中人侵占,他垂首俯身在她耳邊,嗓音是含笑似得春雪消融:「阿顏良善,雖說不知者無罪,可也該讓他們跪一跪你。」
熱氣噴灑在少女耳廓,他壓著音,又好聽得不行。
小姑娘被哥哥酥啞的話撩撥得從耳朵尖到脖頸處都開始泛紅,她乖乖軟軟地紅著臉抬頭,捕捉到了花清池唇邊的弧度,一愣,才發現哥哥從大戰結束後,笑容切切實實地多了起來。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因為她。
想明白這件事,笑容傳染一樣也漫在了花顏的唇角上。
真好。
與此同時,沈嬌月跌跌撞撞地跟在後方,她真是要瘋了。
明明她才是天選之女,為何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她雖並非出身名門,卻也是嬌生慣養、錦衣玉食長到大的,成了首輔夫人後,吃穿用度更是金貴得很,平日裡出門自有馬車接送,這麼長的路哪兒靠自己走過?
她腳底已經磨起了水泡,裙衫也好幾日沒換了,灰頭土臉地像街頭討飯的乞丐,連不小心摔了一跤,士兵也只是漠然地看她一眼,沒人伸出援手。
——這同她以往的日子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沈嬌月實在是受不住了,她第二次跌坐在泥濘里爬不起來時,啜泣著掩面流淚小聲哭喊:「大人,事情的發展不該是這樣的啊......」
冷風簌簌,大人並沒有及時回應她。
沈嬌月抑著哭腔繼續道:「恨天犀的計劃,不應該是我與周鸞鳳立功,並成為花清池的救命恩人麼?為何恨天犀在大戰之時好似已經預料到了我們的籌謀,提前防備了?這與一開始說得不一樣啊!」
「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周圍沉寂片刻,不久後,「大人」終於施捨性地笑了笑,空靈女聲四散著解釋道:「萬物法則皆有定數,我憑藉神通製造出恨天犀為你鋪路,相應的,法則制衡,烏厥便有先知算到了我們對付恨天犀的方法......」
「大人」並非萬能。
其實但凡她將對付恨天犀的方法告訴了花清池,他有了充足的時間去安排,就不會出現第一次攻擊恨天犀時這樣大的紕漏。
可沈嬌月自掘墳墓,為了獨攬功勞,直至大戰前才說自己的計劃。
沈嬌月悔不當初,想起大人的話,她咬牙切齒道:「但我雖計劃未成,可花顏也並未如您所說眾望所歸,指不定......」
沈嬌月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在她身側一個抱著襁褓嬰兒的女人突然膝蓋一彎,跪下了。
沈嬌月莫名其妙地往前看過去。
為何下跪?
首輔大人雖位高權重,卻也萬不會勒令旁人下跪迎送他。
那大家為何行此大禮?
沈嬌月順著大家的視線望過去,就瞧到了花清池懷中的少女。
她彎著眼露出了桃色夭夭的雙頰,首輔大人一隻手虛虛護著她防止她摔下馬,另一隻手握韁繩,冷淡的眼睛不含情感地審視過眾人,泠泠之音加注內力迴蕩在長街上。
「諸位對我妹妹誤會良多,不分青紅皂白就苛責折辱於她,可她卻仍舊不計前嫌地救了爾等性命,你們該當何罪?」
沈嬌月後知後覺地咀嚼了一番花清池的話,才明白他是在為花顏正名。
她的夫君啊,是個面冷心冷又大公無私的活菩薩。
生了副謫仙的面容,實際上是個涼薄又懶得多管閒事的主兒。
曾經看待萬事萬物都不起波瀾的花清池,如今含笑瞧著花顏時柔情似水。
甚至連旁人給花顏的一點污名都不能接受。
一聞首輔大人所言,台華城曾羞辱謾罵過花顏大人皆無地自容地垂下了頭。
那依照花清池吩咐被徵兵前去做輜父和垛口雜役的百姓們,回台華之後繪聲繪色地為旁人講述了花顏姑娘仿若神跡一般的壯舉。
萬千磁鐵令敵軍機關倒轉,一舉捅穿了烏厥聯軍的心臟。
這是他們在夢中都難以想像的驚世駭俗之事。
不知是誰先朝著花顏的方向跪下了,接著是那人身側的人矮身,而後便是一傳十,十傳百,夾道相送的百姓虔誠地雙手貼額叩首,如浪的聲鋪天蓋地著響徹雲霄。
「多謝花顏姑娘救命之恩——」
「我等將在台華為姑娘建祠立廟,為姑娘祈福安命——」
「往後千秋萬載,台華子孫後代為您上香供奉,您就是我們的神女——」
狂熱的聲浪匯聚成起伏的音海,沈嬌月呆愣愣地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叩拜之人,意識到了何為真正的「民心所向」。
他們崇拜她,敬佩她,這救命的大恩會讓他們記一輩子。
這是發自肺腑的愛戴。
「大人」空靈之音盤旋迴盪,她輕飄飄地對著沈嬌月說:「看到了麼?你徹徹底底地,鬥不過花顏了......」
沈嬌月渾身冰冷,就聽「大人」像下了最後通牒一般地輕聲說:「所以,我不要你了,沈嬌月。」
不要她了。
意思就是 ,往後她再也享受不到「大人」天衣無縫的助力了。
她倉皇地揪緊裙擺,悚然到腿軟,幾天未梳洗的鬢角污濁混著汗液往下滴落,「大、大人,您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這、這次是意外......」
無人回應她。
沈嬌月茫然地眨了下眼,她向來溫和偽善的面具已經維持不住,猙獰的面孔無助又哀戚,她又不敢瘋狂地大吼,那只會讓她更像一個笑話。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啊!!!!!
沈嬌月從未覺得前路如此迷惘過。
一直以來,「大人」幫她解決了數不盡的事情,她敢想的,不敢想的,這位不曾露過面的怪力亂神之人都能神通廣大地替她解決......
首輔大人高不可攀,地位尊崇,大人說能幫她成為首輔夫人,她做到了。
掖庭之事謀害世家貴女本罪無可恕,遑論當時花清池也已經出手,但大人還是用恨天犀之事保下了周鸞鳳。
大人厲害到令人髮指,有了她,沈嬌月才能在鵲都城如魚得水.....
若是沒了她,她該怎麼活啊......
沈嬌月死死地咬著唇,貝齒刺破皮膚,她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在打哆嗦。
而與此同時,花顏不躲不避,第一次高高在上地接受了百姓自發的叩首。
透過影影綽綽的士兵和百姓,被首輔大人摟在懷裡的花顏遙遙與沈嬌月對上了眸光。
這一次,是風水輪流轉了。
花顏勢在必得地揚了揚下巴,抬手替兄長捋過耳側柔順垂下的黑髮,像是得了主人完全偏愛的小貓,終於能原原本本的伸出自己鋒利的爪子。
她不必再藏拙,不必再費盡心思地算計旁人,因為花清池這棵參天大樹已經完完整整地屬於她。
沈嬌月......萬不可能再有任何翻盤的機會。
她無聲地用口型,對著沈嬌月的方向,紅唇輕觸,一字一句無聲道:「你、輸、了。」
輸了就得死哦。
眼見著沈嬌月寸寸陰翳驚誕的神色,花顏心滿意足地收回了眸光。
花清池比他高一個頭,微垂首就能瞧見小姑娘那威脅和洋洋得意的小眼神,他不動聲色地彎了下唇,覺得這樣很好。
只有在感受到被愛的時候,才會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