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條心疼。
鹿悠悠對這個數字一無所知。她在保溫箱的毯子裡繼續睡著,前爪擱在下巴底下,姿勢和被放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趙茗從那一天開始就再也未離開過保溫箱旁邊。
摺疊床從庫房搬過來,支在醫療室角落裡,被褥疊了兩層。趙茗在上面躺過三次,每次都在十五分鐘內坐起來,走回保溫箱旁邊看一眼。第三次之後她乾脆不躺了,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箱子旁邊,手枕著扶手就能睡著,前提是另一隻手放在觀察窗里,指尖碰著鹿悠悠的絨毛。
碰著了才安心,鬆開就醒。
(QAQ)
管理局的醫療專家組每天傍晚視頻連線一次,錢小薇的面板上掛著所有實時數據:體溫、心率、呼吸頻率、體表能量輻射。
前三天,所有曲線都壓得很低。體溫比正常值低了零點八度,心率在每分鐘四十到五十之間,能量輻射讀數貼著零線走。
錢小薇的判斷是身體在自行修復,所有能量都向內收縮,用於恢復被透支的核心系統。
「和手機充電一個道理。」她在連線里用了所有人都聽得懂的說法,「電池被完全放空之後,前面那段慢充是最吃力的。」
周正言每天來兩次,上午帶當天的數據摘要和運行報告,傍晚帶孫慧準備好的營養液。
營養液通過棉簽餵入,每兩個小時一次,一次只蘸三滴。鹿悠悠在睡夢中會本能地吮吸,嘴角碰到液體就動一下,力道小到連棉簽都拎不起來。
趙茗數過,每次吮吸的次數在兩到四下之間。她把數字記在手邊的本子上,頁面密密麻麻全是豎線。
到了第三天,吮吸次數從四下變成了五下。((•̀ᄇ•́))
趙茗盯著本子,手裡的筆停了兩秒,在旁邊畫了一顆五角星。
進步。
第五天傍晚,錢小薇的視頻連線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肩膀松下來一截的消息。
「絨毛顏色開始恢復,體表能量輻射從零線抬升了百分之三,微弱但持續走高。」
趙茗拿手電照了一下保溫箱裡的鹿悠悠。前幾天暗淡成灰白色的絨毛確實在變,靠近耳朵根部的位置開始透出一點原本的雪白色。
很淺,得湊近了才看得出來。但方向對了。
周正言看完數據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氣已經放晴,颱風過後的陽光鋪在保溫箱蓋板上,照出毯子裡那個拳頭大的小糰子。
「她一直在往回充。」
「對。」錢小薇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來,「再過兩到三天,能量才會恢復到她可以自行甦醒的閾值。」
趙茗把手電關掉,手指又伸進觀察窗。鹿悠悠的前爪在毯子下面動了一下,幅度比前幾天大一點。
有力氣了。
趙茗的眼眶又紅了。((っ˘̩╭╮˘̩)っ)
基地外面的世界在這七天裡翻了好幾個跟頭。
官方帳號每天下午更新一次鹿悠悠的狀態,文字極簡。前幾天寫體徵正常還在睡,中間確認絨毛顏色有恢復跡象,最新一條說能量讀數開始回升。
每條更新下面都是數以百萬計的留言。有人髮長文祈禱,有人拍自拍舉著寫了「快醒來」的紙牌,有人在評論區連續打了一百個「心疼」然後被平台限流了。
沿海受災城市的居民自發搞了個線上祈願活動,社交平台的一個虛擬點燈功能被改造成了集體祈福頁面,一盞燈代表一個祈願,七天內燈的數量超過了九千萬盞。
一位退伍老兵的留言被頂到了祈福頁面最上面:「我站過崗守過邊,以為這輩子該扛的都扛完了。一隻十二厘米的小傢伙告訴我,守這片土地這件事,她也算一份。」((˘•ω•˘ ))
一位小學二年級的女孩寫了半頁作文,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被班主任拍了照傳到網上,題目叫《給小貔貅的一封信》。最後一行寫著:「你快點醒來好不好,我把我的零花錢全部省下來給你買蝦泥。」
照片被轉發了八百萬次。
((;´༎ຶД༎ຶ`))
趙茗在第六天的清晨看到了這篇作文。手機屏幕在她手裡亮了很久,拇指在那張照片上停著,始終未滑走。
保溫箱裡的鹿悠悠整隻獸縮在毯子裡,呼吸比前幾天重了一點,鼻尖偶爾輕哼一聲,哼得極短。
趙茗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彎下腰湊近通氣孔。
「崽,有個小朋友說要把零花錢省下來給你買蝦泥,你倒是醒來吃給她看呀。」
小毛球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趙茗的後背一緊,把臉貼到了觀察窗上。耳朵抖了。只抖了一下,幅度比蚊子翅膀大不了多少,但確實抖了。
這是七天以來,鹿悠悠第一次對外部聲音產生反應。
趙茗攥著椅子扶手,呼吸卡在嗓子眼。她怕自己看錯了,又重複了一遍。
「崽,蝦泥,你想吃蝦泥嗎?」
耳朵又抖了。
趙茗的眼淚砸到了保溫箱蓋板上。(QAQ)
她一把抓起通訊器,聲音抖到破音。
「錢醫生,她耳朵動了,我說蝦泥的時候她耳朵動了兩次!」
錢小薇在連線里調出了實時數據,屏幕上的能量曲線確實在過去三十分鐘內出現了一截緩慢的上升。
「聽覺系統在恢復,意識已經開始從深層睡眠向淺層過渡了。」
「她快醒了?」
「還差一段距離,但方向對了。」
趙茗放下通訊器,把手伸進觀察窗里,手指碰著鹿悠悠的前爪。
前爪是溫的。
比昨天溫。比前天更溫。
((☆▽☆))
第七天。凌晨三點。
基地的監測室只亮著一盞檯燈。
趙茗趴在保溫箱旁邊,額頭枕著手臂,呼吸均勻。她已經連續六天保持兩小時一醒的頻率,身體終於在今夜撐到了極限,一閉眼就沉了下去。
保溫箱裡,鹿悠悠的前爪擱在下巴底下,姿勢和七天前一模一樣。
凌晨三點十一分,檢測儀發出一聲短促的「滴」。
體表能量輻射的讀數從百分之八跳到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七。
數字每隔幾秒往上彈一格,曲線的角度開始變陡。
趙茗在第三聲「滴」響起的時候睜開眼。前兩秒焦點還對不準,她看清檢測儀屏幕上飛速跳動的數字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保溫箱裡的變化已經開始了。
絨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雪白色從耳朵根部向外蔓延,沿著脊背一路鋪到尾巴尖,灰暗的底色一層一層被覆蓋掉。毛尖重新浮出銀色光澤,在檯燈照射下閃了一下。
兩隻迷你小翅膀從耷拉的狀態緩緩收攏了一下,翼尖的絨毛豎了起來。
尾巴也動了。從垂著的位置抬了一截,尖端晃了兩下。
趙茗的十根手指扒著觀察窗邊沿,呼吸都忘了調整。(( ゚д゚))
鹿悠悠的前爪從下巴底下抽出來,在毯面上蹭了兩下,在確認自己的身體還能用。
蹭了兩下之後,前爪停住了。
然後兩隻眼睛睜開了。
瞳孔裡帶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底光,焦點從模糊到清楚用了五秒。她看到了保溫箱內壁,看到了頭頂的觀察窗,看到了窗外那張已經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趙茗。
趙茗的嘴唇在發抖,眼淚從下巴滾下來砸在箱蓋上,聲音碎到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鹿悠悠眨了兩下眼睛,腦子裡還有大片空白。四條腿的關節好像生了鏽,連翻身都費勁,嗓子干透了,舔了一下嘴唇什麼味道都嘗不到。
但她活著。
這個結論在意識回籠的第六秒確認完畢。
活著就好。((•̀ᄇ•́))
鹿悠悠慢慢撐起前半身,後腿還軟著,整隻獸歪歪扭扭地從毯子裡拱出來。趙茗伸手進去想扶她,被一隻小前爪按住了。
((╬▔皿▔)╯)
坐起來之後,鹿悠悠做的第一件事,是轉頭巡視了一圈保溫箱內部。毯子在,減震墊在,羊奶棉簽的托盤在。
食碗呢?
視線在箱體裡掃了三遍。空的。什麼吃的都未放。
鹿悠悠低頭看了看面前空白的區域,又抬頭看了看趙茗。
尾巴晃了一下。
門口傳來腳步聲。周正言穿著睡衣拿著手機衝進來,屏幕上顯示的是檢測儀的遠程報警推送。許鋒緊跟其後,頭髮都未理順,上衣扣子扣錯了一顆。
兩個人擠到保溫箱前面,正好看見鹿悠悠坐在毯子上,一臉困惑地盯著空蕩蕩的食碗區域。
周正言愣了兩秒。許鋒把錯位的扣子又扯開了一顆。((⊙_⊙))
趙茗擦了一把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笑的東西,聲音劈到走了調。
「你睡了整整七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