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局,丁評估員發來了新的監控信號,太平洋中部,暫列觀察級別。」
這通電話打完的第三天,太平洋中部那個信號消散了。
氣象部門的通報里寫了四個字:虛警解除。
周正言把那份通報看了三遍才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了十秒鐘眼睛。
虛驚一場的滋味並不好受,心提上去了落回來的時候總會砸得胸口悶一下。
但日子在虛驚過後繼續往前滾。
((˘•ω•˘))
半年。
鹿悠悠來到基地整整半年了。
趙茗在恢復期日誌的第182天那一頁上停住了筆,翻回第一頁掃了一眼。
第一頁寫的日期是冬天,字跡潦草,記錄的內容只有一行:「保護對象體長8厘米,體重約23克,生命體徵微弱,進食量極少。」
182天後的今天這頁上寫的是:體長14.5厘米,體重312克,日均進食量為自身體重的1.8倍,能量輻射基礎值穩定在初始檢測值的十倍以上,力量輸出可推動自身體重二百倍以上的物體,感知範圍覆蓋半徑五百米。
趙茗把兩頁數據並排放在桌面上對比的時候,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八厘米到十四點五厘米。
六個半厘米。
放在尺子上量,也就一根成年人中指的長度。
但每一毫米的增長背後壓著雲南的山火、太平洋的颱風、和數不清碗見底的蝦泥蛋羹。
((•̀ᄇ•́))
下午兩點,加密視頻會議室。
陳國棟的畫面出現在正中間那塊屏幕里的時候,周正言注意到他的頭髮比上次開會時白了一截。
趙茗坐在周正言右側,面前擺著整理好的半年度綜合評估報告。
錢小薇的畫面在右下角的小屏里,她今天戴的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盯著自己那份數據文檔。
「半年了。」
陳國棟開口,語氣像在翻日曆,「錢醫生先說數據。」
錢小薇把文檔調到屏幕共享。
折線圖從左到右鋪開,六個月的時間軸上標著每一個關鍵節點。
「體長方面,從初始的8厘米增長到目前的14.5厘米,總增幅81%。其中自然生長貢獻了約3厘米,兩次高強度能量釋放後的超量恢復貢獻了約3.5厘米。」
她翻到下一頁。
「能力方面。力量指標:初期只能推動自身體重五倍的物體,當前已突破兩百倍。感知範圍:初期約三十米,當前五百米。辟邪能量儲備:初始基準值的十倍。三項核心指標全部呈穩步上升趨勢。」
陳國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成長速度呢?拋開災害觸發的躍遷,純自然狀態下的月均增長率是多少?」
「月均體長增長約0.5厘米,能力指標月均提升約8%到12%。」
((⊙_⊙))
陳國棟把筆擱在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文件上。
「按這個速率推算,她長到一隻成年中型犬的體型,大概多長?」
錢小薇的嘴巴動了一下,回答之前停了一拍。
「成年中型犬體長約六十厘米。從14.5到60,差45.5厘米。按月均0.5厘米計算,大約需要七到八年。」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周正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七到八年。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了一遍。
七年前他剛進管理局,還在做外勤跑腿的活。
七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趙茗在筆記本上寫下了「7-8年」這個數字,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秒。
「如果計入災害觸發的躍遷呢?」
陳國棟追問。
錢小薇推了推眼鏡。
「無法預測。災害觸發是隨機變量,我們做不了模型。」
((;ꏿ_ꏿ;))
陳國棟點了點頭,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所以結論是,方向確定,速度慢。」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落在每個人耳朵里的重量都不一樣。
「可以接受。不催她。」
周正言抬頭看向屏幕。
陳國棟的目光隔著攝像頭和兩千公里的距離,落在會議室里這兩個人身上。
「我說清楚一點。不催,不是客套話。是命令。她的成長節奏由她自己的身體決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施加外部壓力。我們的任務從第一天到現在只有一個,讓她健康,讓她快樂。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今天追鈴鐺球了嗎?這些才是你們每天匯報里我最先看的內容。」
「明白。」
她的聲音很穩。
「周正言。」
「在。」
「外圍的安保繼續維持最高等級,但院子裡面的事,趙醫生全權負責。崽說了算。」
周正言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收到。」
(ψ(`∇´)ψ)
會議散了。
趙茗收好筆記本往院子走,路過周正言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看見他還坐在桌前,盯著窗外的方向。
夜班的燈光從走廊盡頭透過來,把他半個人影切在明暗交界上。
趙茗猶豫了一秒,敲了敲門框。
「還不休息?」
周正言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被走廊的光線壓得看不太清。
「你先回去陪崽,我坐一會兒。」
趙茗沒多問,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周正言一個人。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半邊臉。
基地外圍第一層防禦圈的探照燈在一公里外劃出規律的光弧,每隔十二秒掃過一次。
他的手機擱在桌角,屏幕黑著。
14.5厘米。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和上次颱風做了一個對比。
颱風那次她是13.5厘米,全力爆發後昏睡七天,身體被掏空到連翻身都做不了。
那場颱風是十七級,已經突破了歷史記錄。
如果下一場災害比十七級颱風更強呢?
(QAQ)
如果是地震?
如果是海嘯?
如果是某種他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14.5厘米的她,夠嗎?
上次她拼到最後一口氣才勉強把颱風撕開一條縫。
她的身體在極限邊緣走了一趟,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錢小薇的報告裡那行被刪掉的結論又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推出去。
不想了。
想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她按她的節奏長就好,七年就七年,八年就八年。
周正言站起來,關了辦公室的燈,往走廊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內部安全監測系統的推送。
自動分發的信息,密級標註是最低的「常規監控」。
來源:國家地震台網中心。
內容:四川XX斷裂帶過去72小時內記錄到密集微震群活動,累計37次,最大震級2.1級。
已列入重點監控序列。
周正言盯著這條推送看了五秒。
微震群。
2.1級。
重點監控。
這類推送他每個月能收到十幾條,絕大多數最後都歸入了「正常地殼活動」的歸檔文件夾里。
這一條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把手機鎖了,揣進口袋,繼續往宿舍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把手機掏出來,把那條推送轉發給了丁評估員,附了一句:「跟進一下。」
深夜兩點十七分。
基地小院裡的燈光系統已經切到了夜間模式,微弱的暖光只夠照亮毯面的輪廓。
鹿悠悠蜷在毛絨玩偶上面,翅膀把鼻尖蓋著,呼吸平緩。
小院外面,一個連的兵在三層防禦圈裡輪值站崗。
探照燈每十二秒掃過一次。
對講機里的電流聲低低地響著。
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