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你知不知道你躺一下值十二個億?」
小林對著手機屏幕嘟囔的這句話,鹿悠悠自然聽不到。
她趴在毛絨玩偶上面的這個午覺睡了四十分鐘,醒來的時候玩偶已經被她壓出了一個她自己身體形狀的坑。
趙茗端著下午的加餐走進院子,看到崽從玩偶上爬起來,四隻爪子在毛絨面料上踩了兩下,然後抖了抖全身的絨毛。
14厘米的身板在陽光底下抖起來,每一根絨毛尖上帶著銀色的光點。
趙茗把食碗放在地上,蹲著看她吃。
((˘•ω•˘))
這段日子是入駐基地四個月以來最平靜的。
外圍三層防禦圈運轉正常,軍方和安保組的交接程序磨合了半個月已經順了,對講機頻段每四十八小時輪換一次,北側圍牆的盲區用兩台新增的紅外監控堵上了。
院子裡的大事只有三件。
第一件是訓練場升級。
後勤組照著周正言的意思,把小院角落的一塊區域用鋼筋混凝土澆了一面矮牆,厚度十五厘米,表面抹了光。
矮牆旁邊放了三塊不同重量的石塊,從小到大排列,供鹿悠悠練推力用。
第一天,她推最小的那塊,在混凝土地面上滑出去了半米。
第三天,她推中間那塊,也能滑出去三十厘米了。
最大的那塊她拍了兩爪子,石塊在地面上蹭出了三厘米的擦痕。
她歪著頭看了看,尾巴甩了一下,轉身去吃飯了。
急不得。
明天再來。
((•̀ᄇ•́))
第二件事是鈴鐺球升級。
原來那個球被她追得太猛,鈴鐺從球殼裡掉出來了。
後勤組換了一個新的,球殼加厚了一倍,鈴鐺用膠水固定住了。
鹿悠悠追新球的第一天就把加厚版球殼拍出了一道裂痕。
後勤組又換了一個鋼殼的。
鋼殼球滾在地上的聲音從叮變成了哐,趙茗在長椅上聽了一下午,腦袋跟著哐哐聲一抽一抽的。
但崽開心就行。
第三件事,也是趙茗最在意的一件。
14厘米的鹿悠悠,開始對電子屏幕產生了興趣。
((⊙_⊙))
起因是趙茗有天午飯後在長椅上靠著,腿上擱著平板,看一部野生動物紀錄片。
畫面里一群帝企鵝在南極的冰面上列隊行走,風雪把它們吹得東倒西歪。
鹿悠悠吃完最後一口蛋羹,從碗邊轉過來,準備回毯子上躺著。
路過趙茗膝蓋旁邊的時候,她的視線被屏幕上的畫面勾住了。
前爪搭在趙茗的大腿上,腦袋往屏幕的方向伸了伸,兩隻眼睛盯著畫面里搖搖晃晃的企鵝看了五秒。
趙茗低頭發現她的時候,崽已經整隻獸趴在了她的膝蓋上,腦袋湊到了屏幕前方八厘米的位置。
「你在看紀錄片?」
鹿悠悠的尾巴晃了一下,視線跟著屏幕里最前面那隻企鵝的身影往右移。
企鵝走到畫面邊緣的時候她的腦袋也跟著轉到了右邊。
趙茗的嘴角往上提了很大一截。
她把平板的支架撐開,放在長椅扶手上,角度調到鹿悠悠趴在膝蓋上正好能看到的位置。
就這樣,趙茗的午休時間變成了一人一獸聯合觀影時間。
((☆▽☆))
後來趙茗發現,崽對紀錄片的偏好非常明確。
風光類的看兩眼就走。
歷史類的耳朵動都不動。
唯獨美食紀錄片,全程盯著看。
畫面里出現一條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炸魚,金黃色的外殼上油光還在滾,鹿悠悠的鼻子開始抽動。
畫面切到一碗冒著白汽的米線,湯麵上飄著辣椒油和蔥花,她的前爪在趙茗大腿上踩了兩下。
然後畫面出現了一隻砂鍋,鍋蓋掀開的瞬間蒸汽散去,裡面是一整鍋蝦。
鹿悠悠的前爪抬起來了。
拍在了屏幕上。
啪。
(ψ(`∇´)ψ)
趙茗低頭看她。
崽的前爪按在屏幕上那隻蝦的位置上,瞳孔里金色的底光一閃一閃,腦袋轉過來看趙茗的臉。
翻譯一下:我要吃這個。
趙茗把那一幀的畫面截了圖,發給了孫慧。
孫慧回了一個語音,聲音裡帶著笑:「砂鍋蝦?可以做,晚上能吃到。」
從這天起,鹿悠悠發明了一種全新的點菜方式。
看到想吃的畫面,前爪拍屏幕,轉頭看趙茗。
趙茗截圖,發給孫慧。
孫慧做出來,端到碗裡。
一條完美的供應鏈。
((≧∇≦))
半個月下來,鹿悠悠用這套系統累計點了三十多道菜。
孫慧的菜譜本多寫了六頁紙,有幾道菜她自己都沒做過,得臨時上網查教程。
趙茗在恢復期日誌里記了一行:保護對象的認知能力和表達欲望在持續增長,能夠通過視覺畫面理解食物種類並向照護人提出需求。
學術一點說,這叫跨媒介認知表達。
通俗一點說,這叫崽學會用平板點外賣了。
((̄▽̄)ゞ)
傍晚的光照系統從白色緩緩切到了暖橙色。
基地的天花板裝了一套模擬天光的燈組,可以按時間自動變色,讓院子裡的明暗節奏和外面的日升日落保持一致。
鹿悠悠在下午追了半小時鋼殼球,推了三組石塊,看了一集美食紀錄片(點了一道蒜蓉扇貝),吃了晚餐(正好有蒜蓉扇貝),打了一個嗝。
現在她趴在小院假山的頂端。
假山是後勤組在訓練場升級的時候順便加的,一米高的人造石堆,表面粗糙可以攀爬,頂端有一小塊平台,剛好夠她坐下。
她的視線從模擬天空的暖橙色燈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的各種東西上面。
新毯子,鋼殼鈴鐺球,毛絨玩偶枕頭,趙茗長椅上放著的平板。
院門外面傳來巡邏兵換班的腳步聲,極遠的位置有卡車發動機的低響。
更遠的地方,混凝土攪拌的聲音說明防禦圈的加固工作還在繼續。
所有的聲音都很平穩。
她的耳朵放鬆地貼在腦袋上,前爪交疊著墊在下巴底下,14厘米的身板縮在假山頂端那塊小平台上面。
((˘•ω•˘))
她想起了一些東西。
前世最後一個學期。
畢業論文寫了三版被導師打回來兩版,期末周連續通了四天的宵,早飯來不及吃就衝進教室,午飯在便利店抓一個飯糰邊走邊啃。
手機鬧鐘從早上六點排到晚上十二點,每天有七八件事在催,每一件都在倒計時。
宿舍的床不到一米二寬,翻個身胳膊肘就撞到床欄。
合租的室友夜裡磨牙,磨到她帶上耳塞都能感受到震動。
外賣盒飯吃了快兩年,打開蓋子的時候從來不會期待裡面是什麼,因為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那個時候她的核心訴求只有一個:活下去,畢業,找工作,養活自己。
現在呢。
小翅膀從身側收起來,蓋到了鼻子上面。
暖橙色的光照在翅膀的絨毛上。
她出不了基地,方圓一公里被三層防禦圈鎖得死死的,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連跑圈的距離都量好了。
但這個院子裡有新毯子,有鈴鐺球,有孫慧按她拍屏幕點出來的三十多道菜。
有趙茗每天蹲在旁邊碎碎念。
有周正言偶爾走到門口站兩分鐘什麼都不說就走了。
有許鋒在監控室里看她追球然後在巡邏日誌的備註欄寫一些奇怪的話。
有一個連的兵在外面站崗,每個人懷裡可能都揣著一隻她的毛絨玩偶。
有一個國家擱在她身後,跟她說碗管夠,外面的事有人扛。
(QAQ)
鹿悠悠的嗓子裡溢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委屈的嘆息。
如果有人能翻譯小貔貅的聲音,這一聲嘆息翻譯出來就一個字:飽。
吃飽了,心也飽了。
她蜷緊了身體,翅膀把鼻尖蓋得嚴嚴實實,尾巴繞到前爪旁邊搭著。
假山頂上十四厘米的小糰子在暖橙色的燈光里變成了一個圓潤的白色球體。
趙茗在長椅上收好了平板,轉頭看到假山頂端那個縮成球的身影,膝蓋上的記錄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她的筆在紙面上懸了一會兒,最終只寫了四個字。
狀態良好。
院門口周正言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安全評估員丁的加密信息。
他點開看了一行字,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住了。
太平洋中部海域,新的氣象異常信號。
暫列監控。
周正言鎖了屏,抬頭看了一眼假山頂上蜷成球的崽。
院子裡很安靜。
趙茗站起來往假山走了兩步,彎腰湊近。
鹿悠悠的耳朵抖了一下,前爪從翅膀底下伸出來,搭在趙茗的指尖上。
趙茗的聲音輕到只能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里聽到。
「崽,今天過得開心嗎?」
鹿悠悠的尾巴在暖橙色的光里搖了一下。
趙茗的手指在她前爪上碰了碰,嘴角掛著笑,聲音又壓低了一點。
「好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明天孫姐給你做松茸燉蛋,你拍屏幕拍了三回那個,記得嗎?」
假山頂上的小白球動了一下,前爪把趙茗的指尖握得更緊了一截。
周正言在院門口把手機揣進口袋,聲音從五米外傳過來,語調跟平常匯報工作的時候一樣。
「趙醫生,讓崽早點休息,明天錢醫生要過來做一輪體能測試,空腹的那種。」
周正言的臉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捕捉到了他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時那一拍微小的遲疑。
「怎麼了?有新情況?」
周正言在門口站了兩秒。
「還在確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你帶崽先睡。」
趙茗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手指仍然被鹿悠悠的前爪握著。
假山頂上傳來一聲小小的呼嚕,崽的眼皮已經合上了。
周正言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撥通了陳國棟的加密線路。
「陳局,丁評估員發來了新的監控信號,太平洋中部,暫列觀察級別。」
電話那頭三秒的安靜。
「離我們多遠?」
「目前四千公里。」
「四千公里外的東西,你打這通電話的語氣可不像四千公里。」
周正言靠在走廊的牆上,低頭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上次颱風從形成到登陸用了九天,那次的起始距離是三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