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
趙茗撕裂的哭喊被粗糲的風吞噬,她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腳下的碎石劃破了她的褲腿,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泥地上,她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倒下去的、小小的白色身影。
她終於衝到跟前,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小東西捧了起來。
入手的感覺,讓她的心臟驟停。
沒有溫度。
那股之前燙得嚇人的熱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指尖發麻的冰冷。
懷裡的小獸不再是一塊烙鐵,而是一塊寒玉,不,比玉還要冷。
絨毛的光澤完全不見了,原本璀璨的金色像是被看不見的海綿悉數吸走,只剩下黯淡的、甚至有些稀疏的蒼白。
她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一個活物,而是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精緻的布偶。
呼吸呢?
趙茗把她湊到耳邊,側著頭屏住氣去聽。
沒有。
什麼都聽不到。
一秒,兩秒,五秒。
「不……不會的……」趙茗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鹿悠悠的身上,卻沒有像之前那樣蒸發,只是冰冷地洇濕了那片蒼白的絨毛,「你醒醒,你看看我,崽……」
周正言和許鋒也追了上來,看到趙茗懷裡鹿悠悠的樣子,兩個鐵打的漢子都停住了腳步,臉色發白。
周正言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住,指甲陷進了掌心。
是他下的命令。
是他同意她來的。
是他,把她帶到了這個地方,讓她去對抗連山脈都能撕裂的力量。
如果……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掐斷。
「醫療隊!」
他對著通訊器低吼,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最高緊急狀態!帶上所有維生設備,到三號區域邊緣,立刻!」
軍方的野戰醫療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從越野車上跳下來,看到被趙茗捧在手心的鹿悠悠時,都愣了一下。
他們接到的是最高級別的生物體徵危急警報,以為要面對的是身負重傷的某位重要人物。
結果……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白貓?
(°ー°〃)
為首的老醫生見多識廣,只用一秒鐘就壓下了心頭的錯愕,他戴上無菌手套,從趙茗手裡接過鹿悠悠,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
「快,連接可攜式生命監測儀!建立靜脈通道!」
「不行啊,王主任,它的血管太細了,我們這個針頭……」一個年輕護士急得滿頭是汗。
「用骨內輸液!股骨!快!」
各種精密的儀器被飛快地連接到鹿悠悠小小的身體上。
心電圖的屏幕上,是一條幾乎要拉平的直線,只有在間隔很久之後,才會出現一個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起伏。
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所有的數據,都指向一個冰冷的結果:生命體徵極度衰弱,瀕臨消亡。
帳篷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趙茗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條奄奄一息的線,雙手合十,指甲掐得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周正言站在帳篷的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內心的煎熬。
(´-ω-`)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啊。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寧願自己被埋在廢墟下面,也不想站在這裡,等待一個可能會讓他後悔終生的判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負責數據分析的醫生,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周正言的聲音沙啞。
「奇怪……」那醫生指著屏幕上一條沒人看得懂的能量波動曲線,「她的常規生命體徵已經降到了閾值以下,但是……這項我們臨時加上去的『核心能量』指標,雖然也降到了谷底,只有不到百分之一,但它沒有歸零。」
他推了推眼鏡,放大那條曲線。
「而且,它還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非常穩定的速度……回升。」
醫生抬起頭,看向帳篷里幾個幾乎要停止呼吸的人,用一種混合著科學家的嚴謹和人道主義的欣慰的口吻說。
「她還在。」
「只是她的身體,像一個被徹底耗幹了電的電池,進入了最低功耗的休眠保護狀態。她需要時間,可能……是很長的時間來恢復。」
趙茗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幸好被旁邊的孫慧扶住。
她還在。
這三個字,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趙茗走過去,從醫生手裡重新把鹿悠悠接過來,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
她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著那冰冷的絨毛,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你做得夠了,真的,夠多了。」
「現在,睡吧,好好休息。」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在她懷裡,那隻被宣判為「深度休眠」的小獸,蜷縮著的小爪子,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聽到了她的承諾,又或者,只是無意識的神經抽動。
李振國站在帳篷外,聽著裡面的對話,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還在冒著煙塵的、坍塌的山體,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片僅僅是布滿裂紋、卻奇蹟般完整的土地。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產生了動搖。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過了許久,他才對著身邊的參謀,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問。
「老張,你說……咱們以後,是不是該給這小傢伙,評個軍銜?」
參謀長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_一)
評軍銜?
給一隻……貓?
不,那不是貓……那他娘的是什麼啊?!
這報告要怎麼寫?
《關於授予特級信息源鹿悠悠同志大校軍銜的可行性報告》?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也需要進入休眠保護狀態了。
周正言從帳篷里走出來,正好聽見李振國的胡話,他沒有理會,只是走到李振國面前,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李指揮,我的人,就拜託你了。」
李振國回過神,看著周正言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堅毅的眼睛,他回了一個軍禮,聲音前所未有地鄭重。
「放心,我拿我這顆腦袋擔保,在我的地盤上,沒人能動她一根毛。」
周正言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趙茗抱著鹿悠悠走上醫療保障車的背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周隊,」許鋒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瓶水,「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周正言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喉嚨里的灼燒感才稍稍緩解。
「我們?」
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災區,又看了一眼醫療車遠去的方向,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她幹完了她的活兒。」
「接下來,該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