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茗看著那條被頂到最高的評論,眼眶一熱,趕緊用手背抹掉。
她扭頭看向在柔軟絨毯上睡得四腳朝天,露出粉嫩小肚皮的鹿悠悠,心裡五味雜陳。
保護你?
這群嗷嗷待哺的粉絲可能不知道,他們粉的這個「小可愛」,剛剛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了她守護的「戰果」。
接下來的幾天,鹿悠悠的恢復進入了快車道。
趙茗則多了一項新的工作,從堆積如山的、從全國各地寄來的信件和禮物中,篩選出一些適合給「當事人」看的。
這活兒比寫研究報告還難。
(;一_一)
那些請求保佑發財的、祈禱考試通過的、甚至還有附上生辰八字求姻緣的,都被趙茗毫不留情地歸為「待處理」一類。
開玩笑,她們家崽是鎮國瑞獸,不是月老財神二合一。
「來,崽,看點好東西。」
趙茗把鹿悠悠從她的小窩裡抱出來,放在一張鋪著乾淨白布的矮桌上。
桌上擺著幾樣精挑細選出來的「粉絲貢品」。
第一件,是一封用毛筆小楷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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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紙微黃,字跡工整又有力,內容卻很簡單,只有六個大字:「國泰民安,瑞獸佑」。
落款是一位七十八歲的老奶奶,還用紅泥印仔仔細細地蓋了章。
鹿悠悠把小腦袋湊過去,用鼻子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個還帶著墨香的「佑」字。
她聞了聞,似乎在分辨這是什麼牌子的墨水。
趙茗心裡吐槽:這可不是你能吃的牌子。
第二件,是一幅畫。
用專業級的彩鉛畫在一張素描紙上,畫的是一隻Q版的、長著小翅膀的白色小獸,正抱著一個地球儀,睡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畫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山河無恙,盼君安睡。——一位想考美術學院的高三生。」
畫功極好,把鹿悠悠那種又萌又懶的神韻抓得入木三分。
鹿悠悠歪著頭,盯著畫裡的自己看了半天,然後伸出自己的小爪子,跟畫上那隻抱著地球儀的爪子比了比大小。
(・ー・)
趙茗憋著笑,心想:別比了,你比它胖。
第三件,是一個平板電腦。
趙茗點開一個視頻文件,裡面立刻傳出一群奶聲奶氣的童音。
畫面里,是幾十個穿著統一園服的幼兒園小朋友,正擠在一個鏡頭前,揮舞著手裡用彩紙畫的、奇形怪狀的白色小糰子。
「小糰子姐姐加油!」
「小糰子姐姐要快點好起來哦!」
「我把我的奧特曼送給你!」
一個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用力舉著手裡的賽羅奧特曼模型,喊得臉都紅了。
鹿悠悠的耳朵動了動,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看著那些因為擠來擠去而晃動不停的、天真爛漫的笑臉。
趙茗注意到,她那條毛茸茸的小尾巴,在身後開始無意識地,輕輕地,左右搖擺起來。
幅度很小,但頻率很快。
就像一隻努力想裝作毫不在意,但尾巴已經誠實地暴露了心情的小狗。
(〃´∀`)
趙茗看得心都化了,正準備收起平板,鹿悠悠卻用小爪子按住了她的手,然後抬起下巴,朝桌上剩下的最後一封信點了點。
那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信紙是那種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字跡潦草,甚至還有幾個錯別字,一看就是在很倉促的環境下寫的。
趙茗本來沒打算念這封,她覺得這封信的情緒,對一個剛恢復的「小病號」來說,有點太重了。
但鹿悠悠堅持地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
趙茗只好拆開信封,輕聲念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
「我叫張建軍,一個種地的農民,今年四十二。地震那天,我家房子就在三號區域。上面通知撤離的時候,我出去找跑丟的雞,讓我老婆帶著兩個娃先走。結果那地動山搖的,她們沒跑出來。」
趙茗念到這裡,聲音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鹿悠悠。
小傢伙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尾巴都停住了,只是安靜地聽著。
趙茗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去。
「我當時腦子都空了,腿都軟了,我想著,完了,這下家沒了,人也沒了。我跪在地上,看著我們村子那個方向,啥也做不了。」
「後來……後來通訊恢復了,村長用對講機喊,說人都沒事!人都沒事!我跑回去,看見我老婆抱著兩個娃,就坐在倒了一半的屋子門口哭。她們跑出來了,一根頭髮都沒掉。」
「她們說,地晃得最厲害的時候,有一片金光罩住了屋子,房子就沒直接塌下來,給了她們跑出去的時間。她們都說是神仙保佑。」
信紙的最後,只有兩行字,字跡因為用力而幾乎要劃破紙背。
「後來我聽部隊上的娃娃們說,不是神仙,是你。我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我這輩子,欠你一條命。」
「不,三條。」
帳篷里一片寂靜。
趙茗念完了,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到,鹿悠悠盯著那張寫著「三條」的信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小腦袋,埋進了身下的絨毯里。
她的身體開始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那不是因為虛弱或者寒冷。
那是一種,當一種過於沉重、過於滾燙的情感,注入到一個小小的、還不太懂得如何承載它的身體裡時,所引發的,最本能的戰慄。
趙茗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抱她。
她只是伸出手,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掌,覆在了那個顫抖的小小脊背上。
她什麼都沒說,卻又仿佛說了一切。
別怕。
我在。
過了許久,鹿悠悠的顫抖終於平息下來。
她從毯子裡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清澈得驚人。
她抬頭看了看趙茗,然後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趙茗的手腕。
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趙茗看著她,忽然笑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是個好孩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