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上的玉米粒顏色各異，黃的白的紅的花的，干透了以後竟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一顆一粒，溫潤發亮，像是誰把一把寶石碾成了穀粒的形狀。】
【「玉米不止有黃白兩色，紅的黑的也有。」裴疏白的指尖輕輕點著那些籽粒，「這種花玉米，就是我種出來的。這些是去年收的種子裡最漂亮的幾個果實，我特地曬出來的。不好吃，就是當個物件把玩。」】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之前就想著，等進京的時候，帶給你……」】
【沒想到你會回建州。說到這兒，裴疏白的耳根紅了紅，別過臉去。】
【你攥著那幾個小玉米，冰涼的籽粒硌在掌心，你的腦海里卻翻起了浪。】
【幾次模擬里，大封日後的國運，你看得清清楚楚。】
【從今年初冬那場異常的極寒開始，往後數年，水患、疫病、饑荒，接踵而至。】
【李錦央的朝廷不是沒有良策，賑災、減稅、開倉，一條一條都在救，可終究未能治及根本。】
【糧食。】
【說到底，還是缺糧食。】
【你望著蹲在田邊絮絮說著穗粒飽滿與否的裴疏白，忽然覺得掌心這幾個不能吃的花玉米，分量極重。】
【今日你佩戴了詞條[良禽擇木而棲（綠）]。這詞條能讓你嗅到人身上的「氣」，辨人資質心性。】
【此刻站在裴疏白身邊，你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那是一種類似穀物麥種的氣息，溫暖，平和，卻充滿著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你垂眸看著掌心半透明的玉米粒，心裡緩緩落定了一個念頭。】
【敘了半晌，裴疏白問起你替徐知抄書的事，聽完便道：「這事你得找我二哥。」】
【「朗青哥？」】
【「嗯。」裴疏白點頭，隨即又嘆了口氣，「我們裴家書院裡的藏書，都是二哥在管。要不是為了家中還要供我讀書，二哥再堅持幾年，也定會考中功名的。」】
【你聞言，心中微動。】
【裴家的事，你是知道的。裴朗青雖也是裴家的兒子，卻是庶出。裴崢是出了名的清官，一大家子人的嚼用，全指著那點俸祿。這樣的清廉人家，把家底子掏出來給大兒子裴玄黃開了一間綢緞鋪之後，再想供兩個兒子娶妻、讀書，就已經十分吃力了。】
【所以裴朗青第一次科舉失利之後，就默默收了書本，放棄了科舉之路，去了裴家自辦的書院教書，貼補家用，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弟弟。】
【這件事，你記下了。】
【晚些時候，裴大娘子說什麼也要留你吃飯。】
【晚飯擺在正廳，裴家一家人都回來了。裴崢下值回來，官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來見你，問你在京城好不好，白鹿書院讀書可困難。裴玄黃從綢緞鋪回來，給你帶了時新的料子。裴大娘子一迭聲地吩咐廚房加菜，全是按你從前愛吃的口味做的。】
【你坐在裴家的燈火里，看著這一家人意氣風發的模樣，看著裴疏白眉飛色舞地講他的玉米，看著裴朗青溫和地給母親布菜，心中頗有感慨。】
【這樣好的人家，在從前的軌跡里，被一點點磨掉了所有的光。】
【這一回，不會了。】
【席間說起古籍，裴朗青放下了筷子，認真道：「裴家書院確實藏有幾本孤本，是我早年機緣巧合得來的。既然是徐先生想要，那便送給王小姐，權當裴家對徐先生的一點敬意。」】
【「不行。」你搖頭拒絕，「孤本是裴家書院的根基，給了我，書院的孩子看什麼？我只抄寫一份帶走，原本書頁一頁都不能少。」】
【裴朗青想了想，道：「那我親自抄寫，抄好了給王小姐送去。我的字還拿得出手，保管不誤徐先生的事。」】
【「我也幫忙。」裴疏白立刻接話。】
【你沒有拒絕。有些情誼，你推得乾乾淨淨，反倒是把人推遠了。】
【吃完晚飯，天色已經不早，你還要回沈家。】
【裴疏白送了你一路，站在巷口，直到你的馬車拐了彎，他還站在那裡。】
【馬車連夜往徽州趕，到達沈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你從後門回，馬車才入巷，莊夢蝶忽然低低咦了一聲。你揭開車簾往外看，就著廊下燈籠昏黃的光，看見巷口蹲著一個人。】
【無塵。】
【他嘴裡咬著根草，蹲在牆根底下，俊美的面容在燈籠的照射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失意。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被人丟在門口、淋了雨的大狗。】
【聽到車馬聲，他立刻轉過頭來。】
【看到你揭開車簾的那一刻，他眼睛倏地亮了，起身就要上前。可不知道為什麼，才跨出半步，又硬生生頓住，想到什麼似的，一甩袖子，竟直接轉過身，走了。】
【莊夢蝶輕笑了一聲：「他看來是很擔心你。」】
【擔心是真擔心，氣也是真氣。】
【你不帶他出門，他憋了一整天的火，又放不下心，只能在巷口蹲著等。】
【等到你平安回來了，他確認了，那股氣就又頂了上來，扭頭就走。】
【你進了沈家，沒有回自己的院子，徑直去了無塵的客院。】
【你到的時候，無塵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背對著月亮。】
【聽到你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故意把身子又側過去三分，拿後腦勺對著你。】
【「喲。」他陰陽怪氣，「這不是王大忙人嗎？天沒亮就跑了，後半夜才回來，玩得高興啊？」】
【你不接他的茬，在他對面坐下：「我數三個數，你轉過來。一。」】
【「不轉。」】
【「二。」】
【無塵梗著脖子，到底沒扛住，悻悻轉了過來，臉上還掛著負氣的表情：「幹什麼！我現在心情不好，你少惹我。」】
【「為什麼心情不好？」你問。】
【「你還好意思問！」他一下子炸了，「明明是我先拜入你門下的！楚尋楓也好，莊夢蝶也好，哪個排在我前頭了？我當初怎麼說的，我說狗我都願意做！結果呢？你出門辦事，帶莊夢蝶，帶連枝，但連個口信都不給我，就把我撂在院子裡，跟撂件舊衣裳似的！」】
【他越說越委屈，說到後頭，眼眶竟真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