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銀甲,立馬於對岸,河風把他身後的披風吹得筆直。】
【河風把兩軍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你望著對岸那個人,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崔府後院裡,那個被無塵和楚尋楓聯手打得抱頭鼠竄,第二天又翻牆回來的少年。】
【他說,再來。】
【那時他為你練功,為你考武舉,為你上陣搏殺。】
【如今,你們隔著一條河,各為一方。】
【你勸他降。】
【你可以給崔家榮華,可以給他兵權。你甚至可以告訴他,這一戰結束之後,你會建立一個比李錦央更清明的王朝。】
【「琰雨,你還記得你找我要的那個答案嗎?」你隔著河喊他,「那時我說,你平安歸來,我便給你答案。」】
【對岸沉默了一瞬。】
【「記得。」他答,「可那個問題,誕生在大封的天下,而如今,你卻自南楚的河流而來。」】
【他說話間取下佩劍上掛著的一樣東西。】
【一枚平安穗子。穗子已經舊了,顏色也褪了,可看得出來,這些年被人摩挲過無數遍。】
【那是當年他出征之前,你親手所贈。】
【他看了很久,最後,重新把它系回了劍柄。】
【「幸兒,我可以為你死。」他隔著大河,一字一字道,「可我不能讓大封亡。」】
【他是崔家的男兒。】
【可更重要的,他是大封的男兒。】
【這番對話後,崔琰雨的兵馬斷後撤走,沒有給你圍殺他的機會。】
【你也沒有下令追擊。】
【你放他離開了。】
【當夜,軍營里有兵卒悄悄溜走。是魏王舊部。】
【莊夢蝶抓回來幾人,搜身一看,他們懷裡都揣著大封的赦免文書。】
【你看著那幾紙文書,心裡清楚,這一戰不能再拖了。】
【那幾名逃兵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年紀最小的那個,不過十七八歲,懷裡還揣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你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哆哆嗦嗦地答,爹娘都在大封,村子就在北岸。】
【你揮了揮手,讓他們走。文書,麥餅,一樣都沒收。】
【莊夢蝶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軍心不是靠刀砍出來的。」你說,「今日殺了他,明日就會多十個想逃的。」】
【速戰速決,不給大封喘息。】
【大封這幾年天災不斷,水患、疫病、饑荒相繼而至。只要你截斷北方的糧道,大封京城便會不攻自亂。】
【可很快,你發現這一次不一樣。】
【裴疏白當年改良的玉米,已經在大封北方廣泛種植。】
【那些坡地、旱地、災後無主的荒地,如今都成了大封的救命糧田。】
【李錦央雖然病重,卻在崔硯辭的主持下,提前開了常平倉,修了義倉,硬生生把糧荒壓了下去。】
【你帶兵攻下一座縣城,原以為會看到餓殍遍地。】
【結果進城那日,你看見城頭的百姓正在分玉米餅。】
【金黃的餅子,一個孩子捧著一個,吃得滿嘴掉渣。】
【你騎在馬上,看了很久。】
【那玉米,是你看著裴疏白一茬一茬選種選出來的。如今它長在大封的土地上,餵飽了你要攻打的百姓。】
【你不知道這算不算諷刺。你只知道,這粒種子沒錯,種它的人沒錯,吃它的人,也沒錯。】
【與此同時,如今已入閣為首輔的崔硯辭的輿論攻勢全面展開。】
【他公開承認你的功績。你開女學,興商貿,救過許多大封百姓,也替沈家翻過案。樁樁件件,他一件都沒否認。】
【可話鋒一轉,他將南楚入侵大封的北伐,定性為「大封之人的謀反」。】
【並且,公開招安你。】
【他的檄文寫得極好。先敘你的功,再敘你的罪,末了只問一句。王幸兒,你也是大封的女兒,你當真要讓異族的鐵騎,踏進你出生的故土嗎?】
【這篇檄文傳到南楚軍中,許多大封出身的兵卒,當夜就掉了眼淚。】
【個人恩義歸個人恩義,家國大義歸家國大義。】
【崔硯辭這一手,比十萬援軍還狠。】
【赦令隨後傳遍南楚軍中。魏王舊部若放下兵器歸鄉,既往不咎。若不願歸鄉,也可入大封軍籍,家眷由官府供養。】
【一夜之間,魏王舊部逃走了三萬。】
【楚尋楓氣得跳腳,點齊人馬要親自追殺,被你攔住了。】
【「三萬人啊!」他把刀往地上一杵,「一夜之間,三萬人!放走了這批,剩下的也留不住!」】
【「追上了又怎麼樣?」你看著他,「殺得了一隊逃兵,殺不了他們心裡的故鄉。」】
【楚尋楓梗著脖子,半天沒說出話。他跟了你這些年,頭一回在你臉上看見這樣深的疲憊。】
【「收攏營盤,清查軍籍。」你吩咐,「走的人,名冊上勾掉便是。」】
【你第一次意識到,徐知留給你的十五萬兵馬,未必願意陪你滅掉他們自己的故國。】
【先生把兵留給你,是讓你用他們爭天下的。】
【可這些兵卒心裡的天下,和你心裡的天下,未必是同一個。】
【你獨坐了半夜。】
【徐知若在,會怎麼做?】
【你不知道。】
【或許先生知道你在拿這十五萬人攻打大封時,也只會嘆氣。】
【模擬第十二年,你二十八歲。】
【戰事陷入短暫膠著,藍玉率摩挲八萬鐵騎抵達。】
【他的出現令南楚軍心大振。摩挲騎兵來去如風,專斷大封的糧道與援軍,崔琰雨幾次組織反撲,都被迫撤回。】
【藍玉一入營,便當著眾將的面走到你面前,單膝點地,獻上摩挲王庭的金刀。】
【「我的刀,願為女帝開路。」】
【那柄金刀,是摩挲王庭歷代王者的佩刀。獻刀之舉,在摩挲的禮數里,僅次於獻上王冠。】
【南楚眾將看直了眼,摩挲的騎兵齊齊撫胸行禮,聲浪如山。】
【鍾離彥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私下裡,他提醒你,藍玉此人野心太重,不能信。】
【你自然知道。】
【可你需要藍玉的騎兵,也需要摩挲替你牽制大封的西北。】
【夜裡,藍玉與你單獨議事。】
【「此戰若是大捷,」他問你,「摩挲能得到什麼?」】
【「邊城,互市,草場。」你答,「還有摩挲百年的安穩。」】
【「若我想要你呢?」】
【你看著他,平靜道:「王子,你此刻最該要的,是勝利。」】
【藍玉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什麼。】
【他替你斟了一碗稠酒,推到你手邊。酒是渾的,浮著一層細白的沫。】
【「南楚的規矩多,酒倒是不烈。」他端起自己那碗,一飲而盡,「在我們那兒,認定一個人,要連喝三碗。今日只喝一碗,留著兩碗,等京城破了再喝。」】
【你沒有碰那碗酒。】
【他走後,莊夢蝶入帳。】
【「姑娘真的信任藍玉嗎?」】
【莊夢蝶又提醒你,藍玉的騎兵紮營的位置,太靠近火藥車隊了。】
【可此時,京城已經在望,勝利只差最後一步。】
【你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