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微熹,晨間的薄霧尚未散盡。
謝星雲躺在硬木板床上,眼睫微顫。一陣極其微弱,卻直擊靈魂深處的悸動,硬生生將他從淺眠中拉扯出來。
這股悸動,源自他的靈台深處。
他沒有起身,只是眼帘半垂,神識熟練地沉入體內。
那株乾癟的陰陽冰魄苗旁,原本蜷縮成一團,氣息奄奄的灰色毛球,此刻正顫巍巍地舒展著身體。
那是一隻灰棕色的猞猁,巴掌大小,兩隻前爪費力地向前伸直,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耳朵尖上兩撮標誌性的黑毛軟趴趴地耷拉著,隨著它的動作一晃一晃,顯得滑稽又可憐。
它費力地睜開一雙金色的豎瞳,眼神里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迷茫。
它抽動了一下粉嫩的鼻頭,嗅了嗅熟悉的靈魂氣息,隨後張開嘴,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
「主人……」
獸寶,竟然真的醒了。
謝星雲那顆懸了整整一夜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這隻前世陪了他近千年,一路殺伐果斷,擁有六階巔峰修為,甚至能隨意幻化人形的妖靈,如今也跟著他一同重生了。
只不過,當年那隻威風凜凜的大妖,現在被打回了原型。這巴掌大的小奶貓模樣,別說化形,估計連只山雞都咬不死。
謝星雲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在心裡嘆了口氣。
「醒了就好,老父親我總算放心了。」
他心念微動,情緒剛剛傳遞過去,冰魄苗的意念就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帶著一股子邀功的雀躍,兩片乾癟的葉子拼命搖晃。
「主人!都說了要多多的雙修才行!你看,獸寶醒了,我的根莖也恢復了一點點。只要我們繼續努力,離回家的路就又近了一步!」
……?
回家?
謝星雲的嘴角不自覺的撇了撇。
回那個沒有絲毫人情味、最後還被人聯手斬殺的合歡宗嗎?
謝星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他甚至都無力吐槽這小傢伙的天真。
冰魄苗顯然沒察覺到主人的低氣壓,或者說它現在根本不注重這一點,它的存在本就是為了配合陰陽合歡訣,從而讓主人更加強大。
畢竟現在沒有多少靈力的它,也是很恐懼再遭遇到什麼滅頂的意外。
若再來一次,他們三個肯定死的連渣渣都不剩了。
「主人,你現在這具身體資質太差了,想要靠自己打坐築基,簡直難如登天。要想快速提升修為,還得干咱們合歡宗的老本行!」
冰魄苗越說越興奮,葉片上甚至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光。
「折仙宗里那幾個內門師兄,我昨天仔細感應過了。大師兄陸凜霄,天品金靈根,端的是鋒銳無匹。二師兄紀雲白,極品火靈根,最是陽氣鼎盛。還有其他幾個也都差不到哪裡去,這折仙宗上下,全都是行走的雙修爐鼎啊!主人,你簡直出生就在福窩窩裡了呀!」
謝星雲的臉徹底黑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修仙界最具權威的雙修人選,畢竟,他腦子裡裝著最頂端的雙修功法陰陽合歡訣。
但是……
讓他去和女修睡覺?
……他怕被捅。
前世的心理陰影太大了。
那讓他去和男修睡覺?
謝星雲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紀雲白那張冷峻的臉,以及那三天兩夜的瘋狂折騰。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後腰,臉色更難看了。
和男修睡覺,他還是怕被捅啊。
當然,這次也是字面意思上的捅。
上輩子玩了一輩子的鷹,這輩子剛重生就被鷹啄了眼。
最離譜的是,還他娘的是只公鷹。
這誰能接受啊。
「主人?」獸寶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壞女人?」
哪個壞女人?
謝星雲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前世隕落的那一刻。
那個他愛了五百年,親自將她從一介凡人引入仙途,用無數天材地寶砸到元嬰期的女子,也是他最信任的道侶。
最後,卻是在兩人雙修最緊要,他防備最弱的關頭,先用無色無味的迷情散麻痹了他的感知。
然後,一根淬了九幽冥火的毒針,從背後,精準地刺穿了他的靈台。
那種靈魂被幽火灼燒撕裂的劇痛,跨越了生死,至今想起來,依然讓謝星雲的靈台隱隱作痛。
謝星雲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床沿,指節泛白。
「主人,我早就跟你說過!」獸寶的聲音憤憤不平,小爪子在靈台里瘋狂刨地,「我好幾次都在那個女人身上聞到了三長老陸澈的氣味!他們兩個肯定早就背著你滾到一塊兒去了!你就是不信我!」
陸澈,合歡宗四大長老之一,他的親師叔。
謝星雲閉上眼,胸腔里翻湧的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自嘲與無奈。
他當時怎麼會信。
一個是他情深義重的師叔,一個是他視若生命的愛侶。他們兩個口口聲聲說要幫助自己匡扶合歡宗,要永遠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可是到頭來,他謝星雲,才是那個天大的笑話。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謝星雲的心緒恢復了平靜,聲音冷的掉渣,「等我重回化神境,自會回去取回我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命。」
那兩個人也只是元嬰後期,雖然自己前世也才化神,可修煉一途,不僅需要天賦,還可以靠變通。
只要他重修合歡訣,殺回去只是時間問題。
「那我們現在就殺回去!」獸寶顯然變回獸形後,心智也跟著退化了。它激動地揮舞著還沒長齊指甲的小爪子,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勢。
「你傻呀?現在殺回去做什麼?」魄苗冷冰冰地打斷它,「你是讓主人再去送死一次?以主人現在鍊氣八層的修為,別說三長老,那個賤女人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當務之急,是早日築基!」
獸寶懂了,也瞬間蔫了。
謝星雲也從那股滔天的恨意中抽離出來。
沒錯,現在想這些還不切實際,還是得想辦法修煉。
不做他想,謝星雲睜開眼,眼底的血色與戾氣盡數斂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淡漠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