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翠竹苑,現在的枯竹苑。
這個名字如今倒是貼切,滿院青竹,本該是四季常青的景致,此刻卻枯黃了大半,了無生機。
風一吹,乾癟的竹葉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堆積出厚厚一層,踩上去,便發出「咔嚓」的碎裂聲,像是骨頭被碾碎的哀鳴。
院牆斑駁,牆角野草瘋長,整座院落都透著一股濃郁的死氣。
謝星雲沒有從正門進,他站在院外,目光輕易穿過破敗的院牆,落在院中那道背對他的身影上。
冷凝玉。
曾經的折仙宗第一天驕,劍光一起,便能驚艷整個修真界。
如今,他身上的生機卻比這滿院的枯竹還要微弱。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淨道袍,滿頭如雪銀髮僅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隨意挽著,幾縷不聽話的白髮垂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旁。那張臉依舊是記憶中的俊美無儔,卻蒙上了一層病入膏肓的灰敗感。
冷凝玉有極其嚴重的潔癖。
在內門時,他的道袍一日三換,院子裡的青石板能照出人影,別說灰塵,就是一片落葉都不能待過一息。
可現在,他卻靜靜地坐在一張布滿裂紋的石凳上,任由枯黃的竹葉落在肩頭,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這種極致的反差,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反而平添了幾分病態的美感。
謝星雲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
他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如鬼魅般躍上一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樹,借著繁密的枝葉掩蓋身形,盤膝坐下,收斂了所有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落西山,昏黃的餘暉將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
冷凝玉終於動了。
他合上手中一本邊角捲起的殘卷,眉頭鎖得死緊。他一手撐著石桌邊緣,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僅僅是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得卻無比艱難。
右腿不自然地微微打顫,腰背佝僂了一瞬,才用盡全力般勉強挺直。
丹田破碎,靈氣盡失,他如今連修士最基本的辟穀都做不到,已經完全退化成了凡人體質。
冷凝玉走到屋檐下,雙手扣住一張缺了角的木桌邊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張破桌子抱起,一步步往屋裡挪。
他的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單薄的額頭上,很快就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放好桌子,他又轉身走到院角的土灶旁。
謝星雲在樹上看著,眸光微動。
一些被原身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時,原身剛搬進這個院子,還是個鍊氣二層的廢物,連辟穀都未學會。
冷凝玉起初並未察覺,他習慣了動輒閉關十天半月。
直到某天夜裡,原身餓得肚子咕咕直叫,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硬生生把正在打坐的冷凝玉給吵醒了。
那個連別人靠近三尺都會皺眉的六師兄,提著他的本命靈劍走了出來,盯著原身看了很久,久到原身以為自己要被一劍劈了的時候,他卻收起了劍,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了那個百年未曾用過的灶房。
最開始,冷凝玉煮出來的也是這種寡淡無味的菜湯。後來見原身晚上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便開始學著煮粥。
一個金丹期的絕頂劍修,被柴米油鹽折騰得灰頭土臉。
起初火候總是不對,不是水加少了,就是鍋底糊了,甚至有一次還失手炸毀了半個灶台。
直到幾個月後,他才終於熬出了一鍋晶瑩軟糯、靈氣四溢的靈米粥。
原身端著碗在院子裡大快朵頤,冷凝玉就站在三尺之外,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潔術清理著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油煙味,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卻始終沒有出聲趕人。
而現在,這個曾經為了不成器的師弟洗手作羹湯的人,卻只能躲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煮著爛菜葉子果腹。
不是宗門苛待他,折仙宗再絕情也不至於餓死一個曾經的天驕。
是他自己在放逐自己。
他拒絕了宗門每月例行的份例補給,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繫。
冷凝玉端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就著門檻坐下,面無表情地咽下那碗看起來就苦澀無比的菜湯。
吃完,他將破碗隨手放在腳邊,拿起一套乾淨的衣物,走向後院的寒潭。
謝星雲收回視線,悄無聲息地從枯樹上躍下。
真慘。
他暗自腹誹,這位六師兄的心氣太高,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理智。
謝星雲在原地站了片刻,從芥子袋裡捏碎一枚傳送符,身影瞬間消失。
半個時辰後,謝星雲提著兩個食盒和一壇烈酒,重新回到了枯竹苑。
院子裡,冷凝玉已經洗漱完畢。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袍,濕漉漉的銀髮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髮絲滴落,洇濕了領口一小片。
冷凝玉盤腿坐在院子中央的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仿佛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在他身前,懸浮著一塊巴掌大小的聚靈玉盤。
靈台破碎,無法儲存靈力,他只能依靠這種最低階的外物輔助修行,強行牽引天地靈氣沖刷枯萎的經脈。
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沒有丹田作為緩衝和中轉,狂暴的天地靈氣會直接撕裂他脆弱的經脈,稍有不慎,靈力反噬便會重創肉身。
「砰!」
一聲悶響。
聚靈玉盤上匯聚的靈氣驟然失控,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實質氣流,像鞭子一樣,猛地抽在冷凝玉的右腿上。
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身子猛地一歪,月白長袍的布料應聲撕裂,右腿上很快便滲出殷紅的血跡。
謝星雲這才注意到,他剛才從寒潭走出來時,腳步就有些一瘸一拐,顯然在此之前就已經被炸傷過。
冷凝玉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慘叫。
他雙手撐著地面,強迫自己重新坐直身體,雙手快速結印,再次催動玉盤。
一次,兩次,三次……
失控的氣流不斷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
他的左臂、肩膀、胸口,接連被暴走的靈氣割開。
月白長袍很快被鮮血染紅了大片,觸目驚心。
但他沒有停下。
他的眼神里透著令人心悸的痴妄與偏執,死死地盯著那塊玉盤,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結印的動作。
直到第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