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盤光華散去,顯示任務已提交,反饋需等待半月。
這意味著,他要在湖州逗留十五天。
謝星雲指尖一動,一枚通體瑩潤的玉簡出現在掌心。這是他特意留給溫時年的單向傳訊玉簡,方便自己隨時掌握那邊的動向。
靈力注入,玉簡光芒微閃,一行小字浮現。
【星雲,我們一切順利,就是任務可能延遲。大師兄陸凜霄也來了,問我們你去了哪裡,我給搪塞過去了。】
謝星雲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星雲?這呆子,膽子肥了。
他沒在意這稱呼上的細微變化,注意力全被「陸凜霄」三個字吸引。大師兄親自下場,看來自己脫離宗門任務的事,已經引起了高層的注意。
他立刻在芥子袋中翻找內門弟子專用的傳訊玉簡。
入手冰涼,毫無反應。
謝星雲暗罵一聲。
要命,這破玩意兒也沒靈力了。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三十塊下品靈石,按在玉簡之上。靈石光芒一黯,化為齏粉,而那巴掌大的青色玉牌則發出一陣嗡鳴,隨即劇烈地顫動起來。
接連不斷的嗡鳴聲,像是積壓了許久的催命符,一聲比一聲急促。
謝星雲將神識沉入其中,第一個湧入腦海的,便是顧沉壁那帶著焦灼的聲音。
【七師弟,一切可還順利?】
【七師弟,是遇到什麼事了嗎?為何不回傳訊?】
【七師弟,你不要嚇我,快給我回訊!】
【謝星雲!】
最後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充滿了壓抑的恐慌。
後面還有十幾條,謝星雲沒再聽下去。他指尖發力,又拍上幾十塊靈石,強行構建起臨時的傳音連結。
剎那間,仿佛置身於一個獨立的小天地,顧沉壁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聲音響起,像是怕驚擾了夢境。
「七師弟?你……還好嗎?」
謝星雲一手將玉簡貼在額前,另一隻手正不緊不慢地在一副縱橫交錯的陣法棋盤上落子,演練著新構思的迷陣。
「啪。」一枚黑子落下。
他這才慢悠悠地回道:「一切都好,前幾日忙於趕路,忘了給玉簡充靈。」
小天地那頭,顧沉壁的聲音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繃起來:「你在何處?可有危險?」
「湖州大陸,」謝星雲如實回答,「辦點私事,大概還要十幾天才能回去。」
從他離開宗門算起,已經六天,再加十幾天,便是二十多天。顧沉壁的呼吸都重了幾分,似乎有千言萬語即將脫口而出。
謝星雲卻搶先一步,打斷了他醞釀中的話語:「對了三師兄,大師兄也去了獵妖大會,師尊是不是知道我偷跑出來的事了?」
對面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顧沉壁壓抑著痛苦的,極輕的一聲:「嗯。」
只這一個字,謝星雲落子的動作便是一頓。
聲音不對。
太虛,太弱,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布下的陣法棋局中,三頭由靈力幻化的狼獸瞬間失控,被對沖的陣力撕得粉碎。
謝星雲眉頭緊鎖:「你受傷了?」
這一句關切,仿佛一道閘門,讓顧沉壁洶湧的情緒找到了宣洩口。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嘴硬:「我沒事。」
「是因為我的事,被師尊罰了?」謝星雲的語氣冷了下來。
顧沉壁沒有回答,但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聽話,」謝星雲的聲音不容置喙,「現在就去找師尊認錯,說你撒謊了,是我自作主張下的山,與你無關。」
「不……」顧沉壁急了,似乎想站起來,卻又牽動了傷口,倒抽一口涼氣,「我已經受罰,區區戒鞭而已。你不要再回來領罰,好不好?」
最後的「好不好」三個字,帶著近乎哀求的溫柔。
謝星雲心中一窒,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愧疚湧上心頭。他算計了一切,卻沒算到顧沉壁會為他扛下這麼多。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自責,顧沉壁的聲音恢復了些許沉穩,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謝星雲的識海。
「星雲,不要過意不去。你是我的道侶,我護著你,天經地義。」
謝星雲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這句話安撫下去。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人又說了幾句,顧沉壁終究是拗不過他,只能叮囑他萬事小心,這才戀戀不捨地斷開了傳訊。
謝星雲面無表情地坐在原地,片刻後,繼續探查玉簡中的其他訊息。
師尊沈渡淵的,言簡意賅:【孽徒,回山後,自行去戒律堂領二十戒鞭。】
謝星雲撇了撇嘴。
師尊又沒說什麼時候回去領罰,此事可從長計議。
他直接划過,沒回。
下一條,二師兄紀雲白。
【為了躲我,跑下山又是何必?】
【七師弟,我知道你是為了躲我。我保證,不會將我們的事傳出去,你可以放心回山了。】
那聲音油滑又自以為是,謝星雲聽得一陣反胃。
當初用完就丟,現在裝什麼情聖?他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回。
最後,是大師兄陸凜霄的。
【七師弟,擅自脫離任務,回山後,自行前往問心崖面壁三月。】
只有一句,冰冷得像是律法條文。
謝星雲看著這條傳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師尊那裡可以拖,大師兄這裡,卻是個絕佳的突破口。
他想都沒想,再次耗費靈石,直接連通了與陸凜霄的傳音。
這一次,連結建立後,過了許久,小天地里才響起一個冰冷刺骨的聲音。
「何事?」
那聲音仿佛帶著萬載玄冰的寒氣,讓謝星雲都下意識地激靈了一下。
他立刻換上一副焦急的語氣:「大師兄!我,我在湖州!」
「放肆!」陸凜霄的聲音瞬間炸開,怒意幾乎要衝破傳訊玉簡,「讓你陪同外門弟子歷練,你竟敢私自離隊,還跑到湖州那等偏遠之地!你眼中還有沒有門規?我現在就稟明師尊,定要他重重罰你!」
「別別別!」謝星雲揉了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語速極快地拋出籌碼,「大師兄,你先別上報!我來湖州,是有重大發現!是……是和二師兄的靈台境有關!」
果不其然,陸凜霄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止住。
「什麼發現?」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幾分急切。
謝星雲心中冷笑,嘴上卻繼續胡扯,語氣誠懇又神秘:「二師兄的靈台境修復,極有可能是用到了傳說中的『歸元丹』與『歸靈燈』。我在宗門藏書閣的孤本中查到一絲線索,這兩樣東西的蹤跡,最後一次出現便是在湖州!我這才……這才想來一探究竟!」
對面沉默了。
二師弟的靈台境被修復,絕對不可能是門內人的手筆,若是能探尋到下落,說不得能結識更大的宗派。
試問誰願意無緣無故去救一個小門派的小弟子?
這人,一定非常神秘。
陸凜霄不是蠢人。
他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竅。
七師弟一個人發現了線索,一個人跑來探查,壓根沒想過上報。若不是自己追查導致三師弟受罰,他怕是會一直將此事瞞下去。
「此事,可有告知兩位師尊?」陸凜霄的聲音稍有緩和,但依舊帶著審視。
「沒有!」謝星雲立刻接話,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和孤勇。
「主要是傳聞虛無縹緲,我沒有十足把握,不想讓宗門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消息大動干戈。若是一無所獲,豈不讓師尊和師兄們空歡喜一場?所以……我才決定擅自做主,先來探查。」
「哼,你還知道是擅自做主?」陸凜霄冷哼一聲,「那罰你,又有何錯?」
看來這鐵面判官是不打算鬆口了。
謝星雲心中暗道,想拉他下水,還得加一把火。
他嘆了口氣,語氣瞬間變得灰心喪氣,充滿了被誤解的疲憊:「那好吧,我這就動身回宗門受罰。至於那兩樣東西的線索……唉,就此作罷吧。免得日後再有同門像我一樣,想為宗門出力,卻落得個違逆門規的下場。」
「你……」陸凜霄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錯愕的怒意。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將玉簡從額頭拿開,「啪」的一聲,隨意地丟在桌上。
謝星雲翻了個白眼。
跟我玩這套?老子活了兩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
陸凜霄這幾百歲的小身板,還嫩了點。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果不其然,沒過兩息,桌上那枚青色玉簡再次劇烈地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