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沒立刻拿起玉簡,喝了好幾口茶後,他眼看玉簡上的淡藍色靈犀快要消失,才在最後關頭拿起來,貼在額頭上。
仙緣客棧的三樓上風光無限,左邊比鄰大湖河,對面同樣是鱗次櫛比的樓閣。仙緣客棧的右邊,則是熙熙攘攘的繁華街市。
謝星雲耳邊響起陸凜霄壓抑到憤怒的聲音:「謝星雲,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斷我的傳訊?」
小世界裡,靈犀都抖了三抖。
謝星雲搓了搓耳朵,這大師兄真是個炮仗,怎麼做到今天的?
內門大弟子都這麼不穩重的嗎?
還不如讓他做大師兄,然后座下幾個師弟,都是他的……
咳咳,跑偏了。
謝星雲聲音發抖著說:「大師兄,你究竟想怎麼樣?是你自己說我不該下山的,讓我滾回山門受罰。我答應你了,你又要生氣,你真的……好容易動怒哦!」
陰陽怪氣的聲音結合他發抖的語調,陸凜霄想想都氣個半死,要不是巴掌扇不進玉簡,說不定現在謝星雲就被打飛出去了。
「謝星雲,你好好說話!再胡鬧,若因此耽誤了宗門大事,我便親自將你押回山門,聽候師尊發落!」
陸凜霄沒有辦法,這七師弟威脅自己,自己總不能由著氣性和他對著來。
歸元丹和歸靈燈的事情如此重大,豈能因為他的情緒誤事。
謝星雲聽出對方服軟的語氣,非但沒有立即順從,反而笑嘻嘻的說:「那大師兄,你剛才為什麼那麼凶我?」
陸凜霄額頭青筋直跳,這小兔崽子,以前沒發現這麼難纏。
他只得說:「剛才是大師兄考慮不周,只想到你一個人在外危險,怕有閃失,才勒令你快快回宗門。」
「真的?」
陸凜霄嘆了口氣,「七師弟,你性格頑劣,作為大師兄,想讓你踏實耐心的修煉,也算是真心為你好,你為何總不信任我們這些師兄妹?」
謝星雲搓了搓臉,「切,韓雲錚才沒有為我好,我一進山門他就欺負我,還有沈芷柔,她污衊我和六師兄的事情,你們都知道吧。」
陸凜霄耐著性子哄他,「好,這件事我們幾個師兄也有錯,不該放任五師弟欺負你。」
半晌,小世界裡又傳來陸凜霄的聲音,「至於小師妹,她的話,你可不必放在心上。」
謝星雲不答應,「小師妹那麼說我,我為何不放在心上?別人說你是斷袖你樂意嗎?」
陸凜霄捏了捏眉心:「七師弟,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不提了。你在哪裡?我這就過去找你。」
謝星雲發毛了,涉及到別人的謠言他們就是這麼輕輕揭過的。
「誰過去了?究竟是誰替我原諒了小師妹?是你嗎?你和我什麼關係你就替我原諒她?」
陸凜霄沒想到謝星雲竟然會因為這件事這麼氣憤,他斟酌著用詞,最後輕輕的試探說:「七師弟,難道小師妹說的有錯嗎?你和二師弟在問心崖……你們做的事……」
謝星雲頓時腦袋炸了。
這件事……最終還是被人知道了。
謝星雲手上的玉簡落地,沒過兩息,玉簡的傳訊被切斷。
謝星雲看著地上的玉簡,有些出神。
所以說,大師兄是覺得沈芷柔說的是真的,所以才讓他不要生氣。
憑什麼就要被他們蓋上這種戳子,默認他就是沈芷柔口中那樣的人?
憑什麼他受到二師兄那件事的影響,就默認自己是那樣的?
謝星雲一時轉不過來彎,玉簡在地上響了好幾次都沒有去管。一直到他的玉簡再次靈力消散,那塊青玉做的玉簡才沒了動靜。
外面車水馬龍,喧鬧非凡。謝星雲第一次正視起自己的內心。
前世從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未來是要做強者的,強者不會在意任何人的去留,自然不會認真對待任何一段感情。
如果不是他的道侶送他走上合歡宗宗主之位,他答應對方共享宗主尊榮,也不會在後來長久的留一個人在身側。
這一留,就是三百多年。
他前世從不曾承認自己動心了,畢竟動心這種東西,對於強者來說就是軟肋。
這一世重來,他也不曾動心,他只是本能的想要反饋給顧沉壁一些善意,一些柔情,好讓這段關係長久下去。
他需要雙修來精進修為,這是本能驅使。
但是如果要因為雙修背負上斷袖的名聲?
謝星雲做不到。
想通之後,謝星雲腦海里胡亂的想起顧沉壁那雙染著欲色的臉,浮浮沉沉,似夢似幻。
謝星雲又有些喘不過氣,一種名為壓抑的感覺讓他窒息,他連忙從客棧下樓,去人間煙火中透透氣。
湖州風光秀麗,凡人城鎮富庶繁華。
他信步走在一條臨湖的長街上,正欣賞著水上畫舫往來,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氣。
這種香氣比溫時年做的靈米餅要香太多倍,謝星雲順著香味,走到了湖邊一家賣肉餅的攤子。
一個牌子上寫著【雜糧餅1文一個,五禽靈米餅1靈石三個】
【稞子粥3文一碗,靈稻粥2靈石一碗】
謝星雲想都沒想,買了三個靈米餅揣進芥子袋,又買了三個拿在手上一個邊吃邊逛。
凡間的靈米餅沒有所謂的鍛體泉水,只有一股淡淡的蔥香味,油滋滋的麵皮,軟糯香甜的內餡。
謝星雲吃完一個靈米餅,在船舫停靠的一處小碼頭停住,他打算乘船逛逛。
正是這時,他鼻尖微動,聞到了一絲極淡卻無比熟悉的香氣。
是合歡宗特有的「醉生夢死」香,只有親傳弟子才能佩戴。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循著香氣望去。
也就在這一刻,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不遠處一座畫舫的二層欄杆旁,一個身穿素白長袍的男子正憑欄而立。
他身形清瘦氣質清冷出塵,一頭如雪般的白髮未束隨湖風輕輕飄動,宛若月下謫仙,與這人間的繁華喧囂格格不入。
謝星雲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驚懼的形狀。
他認得那個人。
或者說,他化成灰自己都認得。
前世合歡宗輩分最高,天賦最絕,也是唯一一個真心待他的小師叔。
謝淮泠。
可讓謝星雲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是,那位曾經風華絕代,一曲可令天地失色的小師叔,此刻那雙本該容納了世間所有星辰的眼睛上,竟蒙著一條厚厚的,洗得發白的棉布。
怎麼會……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眼睛……
謝星雲目眥欲裂,看著眼前的一切,腦海中一段瀕死的記憶如驚雷般炸開。
前世他身死道消,魂魄將散之際,曾「看」到謝淮泠不顧一切,以自身雙目為祭,發動上古禁術……為他聚攏殘魂……
那……不是幻覺!
那個人,是為了他……才變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