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靈米餅滾落在地,沾上了塵土。而站在堤岸邊的謝星雲,卻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對此毫無所覺。
街市的喧囂,畫舫的絲竹,湖面的風,一切聲音與感知都在遠去。
謝星雲的世界裡,只剩下那艘緩緩駛離的畫舫,以及二層欄杆旁那一道孤寂的白影。
最後一縷雪白的髮絲消失在視野盡頭。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手背,滾燙。謝星雲抬手抹去,才發現臉上早已一片冰涼濕潤。
淚水仿佛決堤的洪水,剛擦掉,新的又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袖袍。
他不管了。
他像一頭被奪走至寶的困獸,在擁擠的人群中橫衝直撞,死死地盯著那艘畫舫移動的方向。周圍人投來或驚愕或鄙夷的目光,他全不在意。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前世瀕死時,那雙決然獻祭的眼眸,和此刻蒙著白布的清冷麵容,在反覆交疊。
原來……是真的。
不是幻覺。
他踉踉蹌蹌地跟著,穿過長街,繞過湖岸,一直跟到河對岸一處僻靜的渡口。
畫舫靠岸,船上的人陸續下來,三三兩兩,談笑風生。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才慢慢出現。
他一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持著一根普通的竹杖,小心翼翼地探著腳下的路,動作遲緩而生澀。
謝星雲死死地咬著嘴唇,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炭,灼熱地刺痛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淮泠終於走到船頭,用腳尖試探著尋找下船的台階。他頓了頓,身形有些不穩,顯然對這簡單的動作也感到吃力。
謝星雲再也看不下去,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顫抖著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臂。
手臂下的身軀很瘦,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分明的骨骼。
謝淮泠被這突如其來的攙扶驚了一下,但很快,他清冷的臉上漾起一抹和煦的淺笑,如冰雪初融。
「多謝船家,勞煩了。」
他的聲音清越溫潤,一如記憶中,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一旁的船夫抱著手臂,冷眼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顯然對這個天天坐船,又次次需要他耗時等待的瞎子沒什麼好臉色。
謝星雲瞥見船夫的不喜,心口一窒,那股因心疼而催生的戾氣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口時,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是船家。」他頓了頓,穩住心神,「仙長……這是要去哪裡?」
謝淮泠的笑容似乎更溫和了些:「多謝這位道友,我住處就在附近,方才去前面買了些靈米。」
說著,他輕輕提了提腰間掛著的一個半舊的布袋。
謝星雲沒有鬆手。
他另一隻手在芥子袋中一抹,一根由松木削成的,打磨光滑的拐杖出現在手中,遞了過去。
「前面還有幾段台階,路不好走,我扶仙長上去吧。」他怕對方拒絕,急忙補充道,「這裡人多眼雜,我……我恰好閒來無事。」
看到對方臉上那不染塵埃的笑容,謝星雲終於能說出一句完整的,不再發抖的話。
謝淮泠似乎有些意外,他「看」向謝星雲的方向,微微偏頭。
他如今除了一身修為,早已一無所有,也沒什麼值得人圖謀的了。
罷了,這漫長又無趣的人生里,多一點意外,也算一種點綴。
「那便有勞道友了。」
謝星雲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穿過幾條小巷,最終停在湖州南市一條胡同的盡頭。
一座還算乾淨的一進小院,院門口有兩棵上了年頭的大槐樹,枝葉繁茂,斑駁的樹影灑在牆上,給這冷清的院落添了些許生機。
可站在院中的謝淮泠,卻比這院落還要寂寥。
「道友,可還有事?」他似乎察覺到身後的人遲遲沒有離開,輕聲問道。
「無事,我這便走了。」
謝星雲猛地鬆開手,向後退了兩步,轉身將院門輕輕帶上。
他沒有走。
他繞到對面的巷子,閃身進入一個死胡同,指尖掐訣,身形與氣息便一同隱去。
下一刻,他如一隻沒有聲息的狸貓,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謝淮泠小院對面的屋頂上。
他像一個最卑劣的窺私者,一動不動地蹲著,貪婪地看著院中的一舉一動。
謝淮泠的眼睛,不是瞎了很久。
他做任何事都透著一股不熟練,進屋時,會被那低矮的門檻絆得一個趔趄;去水缸舀水,總會不小心把素白的袖子浸濕大半。
這院子不知是哪個無良房東租給他的,屋門都比尋常的矮上一截。謝淮泠身形本就高挑,謝星雲眼睜睜看著他,在短短半個時辰內,額頭被門框撞了兩次。
謝星雲看得心頭火起,攥緊的拳頭骨節泛白。
這樣的房東,殺了餵狗都嫌髒。
可下一秒,他的視線又被院中的人牢牢吸住。
謝淮泠從屋裡走出來,腰間別著一根通體烏黑的長簫,他正抬手,將一根髮簪插入雪白的發間。
那是一根暖黃色的玉簪。
他似乎很怕弄丟了它,動作格外小心,繞了兩圈,才將那髮簪穩穩地固定好。
暖黃色的玉簪,插在銀白色的發間,像一根滾燙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了謝星雲的心臟。
那是他的遺物。
那根黑玉長簫,也是他前世從不離手的「葬天」。
謝淮泠……你究竟……
為何還不放手?為何還不死心?
謝星雲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就這樣看著。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
直到日暮西沉,天色昏暗,謝淮泠才終於端著一碗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那粥黑乎乎的,顯然是靈米煮過了頭。
湖州的天說變就變,淅淅瀝瀝的小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謝星雲周身自動撐開一個無形的靈力護罩,將雨絲隔絕在外。
院中的謝淮泠,米粥才喝到一半,聽到雨聲臉色卻驟然一變。他猛地站起身,動作急切得連手裡的碗被打翻在地,那煮了幾個時辰的粥灑了一地,都毫不在意。
出什麼事了?
謝星雲心中一緊,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只見謝淮泠快步衝進一旁的灶房,穿過一道後門,來到後院。在後院的屋檐下,晾著一件衣袍。
他是在「拯救」那件衣袍。
後院的泥地被雨水澆得濕滑,謝淮泠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謝星雲下意識地就想衝過去扶,身形剛動,又硬生生止住。
他這一動,衣袂帶起的微風,拂動了牆角堆放的乾柴,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院中的謝淮泠動作一頓。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蒙著白布的眼睛,精準地「看」向謝星雲藏身的方向。
「誰?」
聲音冰冷,帶著凜然的警惕。
謝星雲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等了許久,沒再有動靜。謝淮泠這才慢慢轉回去,抱著那件收回來的衣袍,回到前院。
他站在院中,抖了抖衣袍上沾染的水珠,又調用靈力,將那點潮氣烘乾。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長袍,款式有些舊了。
謝星雲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地揪住。
他記得這件衣服。
是很多年前,他還是合歡宗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師侄時,嫌自己的衣服不好看,硬從這位小師叔身上「借」走的。
這麼多年了……竟然還在。
謝星雲的臉上,緩緩浮現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一片羽毛,輕盈地躍上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與雨幕之中。
只是那離去的背影,不再有絲毫來時的瀟灑與從容,只剩下狼狽與倉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