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湖州的喧囂沉寂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謝淮泠的小院內。
謝星雲沒有片刻遲疑。
他走到院角的水缸前,缸中只剩一層淺淺的底。他指尖掐訣,無聲的水龍自虛空中來,精準地灌入缸中,直至滿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廚房的米缸空了。
謝星雲從芥子袋中倒出三十斤剛買的上好靈米,顆粒飽滿,靈氣充裕。他又將買來的靈果靈蔬分門別類,整齊地碼放在灶台一側,確保謝淮泠一伸手就能摸到,不會落空。
視線落在堂屋的門檻上。
那道門檻比尋常人家高出一截,是謝淮泠今日趔趄的元兇。
謝星雲眼神一冷,指尖靈力凝聚成無形的刻刀,對著那塊堅硬的木料一點點削磨。木屑化為齏粉,隨風而散,門檻的高度被硬生生削去一半。
他又找來幾塊青磚,將院中幾處高低不平的石坎砌成了平緩的斜坡。
後院的地面濕滑,青苔遍布。
謝星雲無法大動干戈,便取出幾塊上好的暖陽木,平鋪在灶房到後院晾衣處的必經之路上。他用腳踩了踩,確保木板嚴絲合縫,絕不會塌陷或翹起,這才罷手。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屋內那道在床榻上安睡的背影,這才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客棧房間內,謝星雲一夜無眠。
或者說,他一直在清醒與夢魘間反覆撕扯。
夢裡,謝淮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風華絕代的合歡宗小師叔,手持靈藤,因他犯錯而冷聲懲戒,每一鞭都抽得他脊背皮開肉綻。
可轉瞬間,小師叔的眼睛上就蒙上了那條洗得發白的棉布。
畫面再轉,是他白天窺見的那一幕幕。謝淮泠在院中摸索,額頭撞上門框,動作生澀得讓人心頭髮緊。
「為何要如此?」夢中的自己驚恐大叫,「女修那般好,你為何不明白?」
夢中的謝淮泠只是「看」著他,那雙蒙著布的眼睛,仿佛能將他的魂魄都吸進去。
是了。
若愛上的本就是男子,又怎會選擇女修。
謝淮泠愛上自己,是自己步步為營的誘惑,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用。
「啊!」
謝星雲猛地從床上坐起,滿頭大汗。
周身靈力如脫韁野馬,在經脈中瘋狂衝撞,房間內的桌椅器物被無形的氣勁壓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感覺自己神魂刺痛,竟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
「砰砰砰!」
「客官!客官!出什麼事了!救命啊!」
門外響起小二鬼哭狼嚎的拍門聲,謝星雲這才驚覺自己的靈力已經失控外泄,傷及了凡人。
他立刻收斂氣息,上前拉開房門。
小二臉色慘白,眼鼻滲出細密的血絲,驚恐地看著他,將兩塊靈石和他的行囊用力丟了過來:「你……你快走!我們這小店招待不起您這尊大佛!」
謝星雲接過東西,神思恍惚。
他被趕了出來,漫無目的地走在湖州清晨的街道上。
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最終,僅憑著那股烙印在神魂深處的熟悉感,再次來到兩棵大槐樹下的小院前。
院門今日敞開著,裡面傳來謝淮泠和一個女人的說話聲。
「謝仙長,那就拜託你了。馮嬸子是個大好人,眼看就要生了,這節骨眼上穩婆卻病了,還請您一定幫忙看顧一二。」
謝星雲聽到這話,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弦被狠狠撥斷。
他想都沒想,一步跨進院中,厲聲喝道:「謝仙長是男子,你讓他去給女人接生?」
院中的兩人皆是一驚。
一個微胖的老嫗正拉著謝淮泠的袖子,滿臉焦急。而謝淮泠的臉上,則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窘迫與為難。
謝星雲一個箭步上前,將謝淮泠護在身後,眼神兇狠地瞪著那老嫗。
「嘿!你這個小道士是怎麼回事?」老嫗被他嚇了一跳,隨即叉起腰,「我這是在求謝仙長幫忙,關你什麼事?你是他什麼人,管得這麼寬?」
你是他什麼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謝星雲的心口。
他渾身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無邊的悲涼與心痛。
房東欺負他就算了,如今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上門來作賤他!
可憐謝淮泠一代天驕,為他淪落至此,在凡間竟還要受這等腌臢氣!
說不得,他就是因為在合歡宗待不下去,才會被迫流落到這湖州求生!
一想到此,謝星雲目眥欲裂,胸中戾氣再也壓制不住。
「滾!」他對著那老嫗暴喝一聲,「這裡不歡迎你,給我滾出去!」
話音未落,一股凝如實質的靈壓轟然釋放。
老嫗只覺一座大山壓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院子。
世界,瞬間安靜了。
謝星雲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那股暴戾之氣還未散去,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前世的債,今生還不清。
來生的恩,永世無法報。
他已經沒有任何資格,祈求謝淮泠的原諒。
此刻,那股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充斥著胸腔,讓他不敢,也不願回頭,去看那個因為自己而淪落至此的人。
身後,卻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溫柔得像春日暖陽。
「多謝道友,幫我解了圍。」
謝星雲呼吸一窒,猛地扭頭。
謝淮泠正「望」著他的方向,那雙蒙著白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他臉上的笑容,溫和得讓人心疼。
「不止是今日的這位嬸子。」他繼續說道,「還有門檻,以及……米缸里的米。」
謝星雲心中一緊,生怕對方誤會自己別有用心,剛要開口解釋。
謝淮泠又道:「不要說不是你。你身上的味道很清冽,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故人。
謝星雲一愣,他忘了,冰魄苗獨有的清冷果木香,是獨屬於他這具身體的氣味。
他下意識地向後縮了半步,試圖將自己的氣息隱匿起來。
「你不用怕,」謝淮泠的語氣依舊溫和,「我不會把你當成他。」
謝星雲的腳步頓住。
「他死了。」謝淮泠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不會把任何人,錯認成他。」
謝星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扯出一個儘量雲淡風輕的笑:「仙長莫要多想,我是折仙宗的一名弟子,最近來湖州辦事。不過……」
他心思急轉,正好藉此機會留下,也好趕走那些不長眼的麻煩。
謝淮泠善意地追問:「不過什麼?可是遇到了難處?」
謝星雲順勢坦白:「我……我體內靈力混亂,方才失手毀了客棧的物什,被趕了出來,眼下無處可去了。」
謝淮泠聞言,竟笑了,似乎很能理解修行者在外的不易。
他沒有直接提出讓謝星雲同住,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溫聲道:「我今早剛煮了靈米粥,道友可要嘗一嘗?」
謝星雲求之不得,立刻應道:「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正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謝淮泠走在前面,將他引入廚房。
灶台上,除了謝星雲昨夜放的那些,還有一個盤子,裡面放著一顆削了皮的白蘿蔔。
似乎是察覺到了謝星雲的目光,謝淮泠笑了笑:「我不會燉菜,這蘿蔔……本是打算直接啃著吃的。」
謝星雲看著那孤零零的蘿蔔,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盤子:「這個好說,我會燉湯。仙長在外面稍等,很快就好。」
謝淮泠還想留下幫忙,被謝星雲以「灶房光線昏暗,恐有磕碰」為由,半推半勸地請了出去。
人一走,謝星雲拿著那顆白蘿蔔,犯了難。
他前世今生,加起來近千年的閱歷,竟然……沒有半點關於如何切蘿蔔的記憶。
無法,謝星雲只好按照前世炮製靈植的手法,指尖靈力微吐,將蘿蔔「刷刷刷」切成大小均等的數塊。
隨後,他從芥子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煉丹小鼎,隨手一拋,小鼎迎風見長,穩穩落在灶台上。
他將蘿蔔塊一股腦丟進鼎里,引來清水,蓋上鼎蓋,指尖彈出一簇丹火,以煉丹的手法,開始煮蘿蔔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