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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花葉永不逢,永失有情人。

2026-09-16 01:25:53 作者: 純情少男碎花裙

  一鍋清湯寡水的蘿蔔,兩碗沒有一點葷腥的靈米粥,被端放在略顯逼仄的小桌上。

  謝淮泠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粗茶淡飯,道友莫要嫌棄。」

  謝星雲二話不說,遞過去一雙筷子,自己則端起碗,稀里呼嚕的聲音瞬間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好久沒吃過靈氣這麼足的米粥了,」謝星雲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說道,「仙長快嘗嘗,又香又軟。」

  說著,他又埋頭猛喝了幾口,像是餓了數日的饕客。

  吃完,他從芥子袋中摸出兩個乾淨的玉碗,將鼎里那鍋蘿蔔湯分裝出來。

  他將其中一碗遞到謝淮泠面前,語氣輕快:「這靈蔬雖是清水煮的,但好歹我加了點油葷。方才看你院裡有兩根蔥,也順手掐了丟進去,你嘗嘗味道。」

  謝星雲主動握住對方的手,引導他觸碰到微燙的碗沿。

  在收回手的那一剎,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擦過謝淮泠素白衣袖的布料。

  還好,還來得及。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腔中激盪,讓他一時失語。

  直到謝淮泠喝了一口湯,那清越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暖意:「好喝。」

  簡單的兩個字,對謝星雲而言,卻勝過世間一切珍饈,是人間煙火中最滾燙的撫慰。

  飯後,他搶著收拾了碗筷。回頭時,卻見謝淮泠正拿起一件換下的衣袍,似乎要去清洗。

  謝星雲心頭一跳,放下碗筷一個箭步衝過去,不由分說地將衣物搶了過來。

  「仙長,你靈力不穩,氣息微弱,這種事我來做。」他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就當……就當是還你這頓米粥的恩情。」

  謝淮泠還想說些什麼,謝星雲卻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水井邊,動作熟練地打水洗衣。

  他曾洗過一千年的衣服。

  知道要先用溫水浸泡,再上皂角,晾曬時需反面朝外,方能讓衣物柔軟如初,色澤不變。

  當他將洗好的衣袍晾在後院的竹竿上時,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似乎才被這凡俗的勞作沖淡了些許。

  謝星雲沒提要走,謝淮泠便也沒有開口趕人。

  他從後院出來,看到謝淮泠正坐在堂屋的屋檐下,用一塊柔軟的絹布,細細擦拭著那支通體烏黑的「葬天」長簫。

  長簫光滑如鏡,本不需如此費心。

  可謝淮泠的動作卻極慢,指腹仿佛不是在擦拭冰冷的玉簫,而是在描摹一道刻骨銘心的輪廓,描摹一個深藏於心的故人。

  謝星雲看得心口發緊,眼底漫起一層化不開的愁緒。

  他朝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

  謝淮泠的動作一頓,抬頭「望」向他的方向。

  

  「院中無事,你若覺得無聊,可去湖邊走走。他們說,湖州的水荇花開了。」

  謝星雲聞言,心中微動:「是『水性楊花』的那個水荇?」

  謝淮泠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像是雪地里開出的一朵小花,「不過是凡人的叫法罷了,你可想聽聽這花的故事?」

  謝星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從前,」謝淮泠一邊擦著長簫,一邊緩緩道來,聲音清冷而悠遠,「鏡湖裡住著一株修煉成精的水草,名喚荇兒。一年夏日,人間一位姓顧的畫師遊歷至此,見湖心白花簇擁,花間立著一位白衣女子,美得不似凡塵。他為她作畫,她為他說了第一句話。二人相愛,於湖上許下白首之約。」

  「可荇兒是湖中花靈,根在水中,永世不得離湖。秋日將至,顧畫師須歸鄉侍奉病母。臨別那夜,荇兒從發間取下那朵永不凋零的水荇花,放入他掌心:『此花入水即活,見花如我。』」

  「畫師走後,荇兒日復一日,立於湖心。她明知凡人壽數不過百年,卻仍是等了一千年。」

  「千年後,顧畫師轉世為一書生,再次途經鏡湖。他見滿湖白花勝雪,不知為何,竟潸然淚下,卻想不起任何前塵舊事。」

  「湖心那朵開得最盛的水荇花,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無聲凋零。」

  謝淮泠的聲音頓了頓,輕得像一聲嘆息。

  「後來人說,鏡湖有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逢,永失有情人。那花,便喚作水荇。」


  永失有情人。

  這五個字,如同千斤巨石,壓在謝星雲的心口,讓他一時無法喘息。

  是謝淮泠的心聲,也是他永世的煎熬。

  他永失所愛,而自己,罪無可恕,無言面對。

  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院中響起,謝淮泠擦拭的動作停住,臉上露出一絲錯愕:「你哭了?」

  謝星雲猛地擦去淚水,明明知道對方看不見,卻還是狼狽地別過臉去。

  「沒……風沙迷了眼。我出去走走,你……你好生待著。」

  他幾乎是倉皇逃出了小院,一路狂奔至湖邊。清澈的湖水下,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在水波中搖曳,那純潔的白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就這麼看著,仿佛要看穿那荇兒等待的千年,看透那無望的宿命。

  直到身後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他才驚覺夜已深沉。

  回到院中,院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東廂房裡便傳來一個微弱的呼吸聲。

  「你住西屋,灶上……給你備了熱水。」

  那聲音斷斷續續,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虛弱。謝星雲心中一緊,鎖好院門便朝東屋走去。可就在他的手將要觸碰到門扉時,屋內那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奇異的喘息和不容置喙的堅決。

  「不要進來。」

  謝星雲的手僵在半空。

  沒了動靜,謝淮泠的聲音才稍顯平緩地補充道:「我有事,別進來。」

  是怕自己擔心,所以找的藉口嗎?

  謝星雲終究沒有推開那扇門。他們相識不過兩日,他沒有資格。

  回到西屋,一張古樸的小床上鋪著一套乾淨的被褥,散發著淡淡的海棠花香。他躺在上面,卻怎麼也無法入睡,隔壁那壓抑的,細微的動靜,像小蟲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能過去。一旦失控,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一切。

  ……

  次日,謝星雲是被一陣心悸驚醒的,渾身大汗淋漓。

  他夢見了前世,只是這一次,夢中的小師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模樣,而是……荒唐而痛苦。

  謝星雲滿心疑惑地走出房間,卻在院中看到令他瞳孔一縮的景象。

  謝淮泠正蹲在井邊,費力地搓洗著一件衣衫,正是他自己昨夜換下的那件。他的額角布滿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得像紙,周身還散發著一股……異常的,帶著甜膩與苦澀的奇異味道。

  謝星雲還未想明白那是什麼,身體已先一步行動。

  他上前奪過衣衫:「仙長,你身體不適,我來洗!你快回屋休息!」

  謝淮泠的手被他溫熱的掌心觸碰到,竟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瑟縮了一下。

  下一刻,他倉皇起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東屋,重重關上了門。

  謝星雲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滿腹不解。他低頭,將謝淮泠和自己的衣物一同泡入水中,熟練地搓洗起來。

  洗完衣服,他煮好靈米粥,端著碗去敲東屋的門。

  門內,又是一陣虛弱壓抑的喘息。

  謝星雲聽出不對勁,心想白天總好過晚上,膽子也大了起來,不再猶豫,一把推開了房門。

  東屋比西屋稍大,一架屏風隔出了內外。繞過屏風,一張古樸的雕花大床映入眼帘。

  謝星雲放下粥碗,伸手掀開了床帳。

  帳內,謝淮泠蜷縮在床角,緊鎖眉頭。那條礙眼的白布已被取下,一雙空洞的、曾容納過星辰的眼眸,此刻卻只剩下無神的焦距,死死盯著虛空。

  「仙長?」謝星雲上前,伸出手背想去試探他額頭的溫度。

  可那人卻像是受驚的幼獸,猛地向後一縮,脊背重重撞在床角的雕花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沒讓你進來!」他驚懼出聲,聲音嘶啞,「出去!」

  「你發熱了,仙長,你需要治療。」謝星雲擔憂道。

  謝淮泠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忍住怒意,一字一頓地說:「我無礙,請你…出去。」

  謝星雲心中詫異,這已是他聽過小師叔說過的最重的話。

  可他不但沒走,反而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將自己的靈力探了過去。


  靈力入體,一番探查,謝星雲如遭雷擊,瞬間心驚!

  小師叔體內靈力紊亂狂暴,一股強大的內火被強行壓制在丹田深處,不得疏解,反而滋生出一股陰邪的戾氣,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看這情形,他克制自己,已有許久!

  為何……

  合歡宗的弟子,修的是陰陽調和,順應本心之道,何曾有過如此逆行的法門?

  壓抑自身慾念,無異於自毀道基!

  小師叔這是在……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謝星雲腦海中浮現。

  就在這時,他的手被一股大力狠狠甩開。

  謝淮泠那張蒼白無力的臉上寫滿了出離的憤怒,用一種幾乎破音的尖銳聲音斥責道:

  「我說過,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你若再敢幹涉,現在就給我離開!」

  謝星雲被他眼中的決絕震住,不敢再惹他動怒,只得一步步退了出去。

  房門在他面前「砰」地一聲關上。

  謝星雲站在門外,渾身冰冷。

  小師叔在戒斷。

  他在用自殘的方式,戒斷身為合歡宗弟子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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