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日,東屋的門都未曾打開。
謝星雲起初還懸著一顆心,但屋裡偶爾會傳出極輕微的響動,似乎在昭示著主人尚在,只是不願見人。
他不敢,也不能進去。
那扇緊閉的門,就像一道枷鎖,隔開了距離很近的兩人。他只能日復一日地,用最笨拙的方式,修整著這座破敗的小院。
院裡堆積的落葉被清掃一空,角落的枯草被連根拔起。謝星雲從坊市買了些易活的茉莉和月季,親自挖坑種下,澆上兌了靈氣的井水。
他又將灶房那張僅容一人的小方桌,換成了一張能坐下四人的楠木方桌,配了三把嶄新的藤編凳子。後院的屋檐下,他用青石板鋪出一條小徑,搭起一個簡易的木棚,不僅能晾曬衣裳,角落裡還隔出了一個可以用來沖涼的私密空間。
院中的大槐樹下,多了一張寬大的藤編躺椅。
湖州氣候濕熱,剛入初夏,一日不洗,身上便黏膩得難受。
謝星雲偶爾深夜從東屋門前經過,能從門縫裡嗅到一股愈發濃烈的海棠花香,混雜著一絲清淡卻勾人的甜膩。那味道讓他無端燥熱,心神不寧。
聞過兩次後,謝星雲夜夜都要用冰冷的井水衝上幾遍身子,才堪堪壓下那股邪火。自此,他便再也不敢靠近東屋。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天光乍亮。
謝星雲推開自己的房門,一眼便看到院中那道許久未見的白色身影。
謝淮泠出來了。
他正在新搭的晾衣杆下晾曬衣裳,動作依然有些生澀。他似乎早已通過靈力感知,摸清了院中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聽到謝星雲的開門聲,他轉過身來,那張臉依舊維持著病態的慘白,卻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看到你給院子裡種了花了。」
謝星雲走上前,順手從花圃里摘下兩朵含苞待放的茉莉,湊到他面前,舉到對方鼻翼之下:「你聞聞,人間的茉莉,很好聞。」
謝淮泠伸出手,似乎想湊得更近一些,指尖卻探錯了方向,在空氣中微微停頓。
謝星雲心中一刺,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肘,引導著他的指尖,輕輕碰觸到那柔軟濕潤的花瓣。
茉莉的香氣清冽而芬芳。
謝淮泠的嘴角,終於牽起一個細微的,真實的弧度。
這日,謝星雲破天荒地在廚房裡忙了許久,燉出了第二個菜,荇菜炒菱角。
談不上多美味,卻是他練習了好幾天的成果。謝淮泠似乎是餓狠了,一連吃了兩碗靈米粥。
他還要去盛第三碗,謝星雲笑著伸手拉住他:「仙長,莫要貪嘴。你好幾日未進水米,吃得太急,怕是會傷了身子。」
謝淮泠的手腕在他掌心輕輕一抖,低聲道:「無事,我……我就再吃一點點。」
謝星雲沒再攔他。
謝淮泠果真只盛了淺淺一個碗底,端回來,坐在謝星雲面前,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夾著米,吃得極慢,極認真。
吃著吃著,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眸中,划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嘴唇微動,似要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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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星雲卻搶先開了口:「仙長,你可吃出來,這是什麼菜?」
謝淮泠將即將出口的話咽了回去,舌尖與嘴唇細細碾磨著口中的菜餚。
半晌,他搖了搖頭:「不知,我……從未吃過。」
「是荇菜,」謝星雲的聲音很輕,「昨日去湖邊,看荇菜長勢極好,便采了些回來。」
被他這麼一說,謝淮泠唇舌間的滋味仿佛也變得不同,他竟覺得這菜清脆爽口,別有一番風味,又摸索著夾了一些。
謝星雲看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忽然說道:「可能還有來生。」
謝淮泠的動作一頓,抬起臉「看」向他。
「我是說,」謝星雲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那個故事裡的荇兒,或許已經有了來生,和那個姓顧的畫師,也已經重逢了。」
謝淮泠仿佛在努力理解他這個假設,過了許久,才緩緩放下筷子,點了點頭:「是,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是個爛故事。」謝星雲卻嘆了口氣,固執地說,「又有多少人,被困在這故事裡出不來,我覺得這故事一點都不好。」
謝淮泠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你還小,看東西不透徹。」
「我小,你就該告訴我!為何要讓我自己去經歷?然後跌得頭破血流?你在旁邊看著,除了心疼,又能做什麼?」謝星雲的聲音陡然拔高,胸中一股無名火轟然炸開。
謝淮泠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惹到了他,他們相識不久,自己沒有理由承接他這莫名的怒火。
「我的意思是,你就當它只是一個故事,好不好?」即便不熟,謝淮泠還是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哄著他。
可這溫柔,卻像滾油澆進了烈火。
謝星雲「砰」地一聲,將碗筷重重砸在桌上。
巨大的聲響讓謝淮泠渾身一顫,臉上瞬間露出驚慌失措的小心。
看到他這副模樣,謝星雲心裡的火氣燒得更旺。
他惡狠狠地瞪著謝淮泠,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你講的故事,還有你這個人,都不好!故事又爛又難聽,你也是個只會爛好心的爛人!」
僅僅一句話。
如同利刃,精準地剖開了那層偽裝的堅冰。
謝淮泠渾身劇烈地發抖,手上的碗筷「哐當」一聲滑落在地,碎成幾片,他甚至沒有一絲力氣去彎腰撿拾。
謝星雲有些詫異,他沒想過自己一句話的殺傷力有這麼大。
可謝淮泠卻忍著那即將崩塌的情緒,用盡全力,飛快地扭過頭去,聲音破碎:「我沒事。」
他沒動。
謝淮泠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後院跑去,收起謝星雲前幾日晾曬好的衣裳。當指尖摸到那被細心翻過來曬的衣物內側時,他身形有了一瞬間的僵硬。
但他似乎知道謝星雲還在看著他,只是抱著衣服,快步走向東屋,聲音裡帶著哀求:「我……我進去換件衣裳,我真的沒事。」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謝星雲的視線。
謝星雲不理解。
他只是說了句無所謂的話,謝淮泠為何會是這種反應?
他的異常,在日暮時分,顯露無遺。
太陽將將落下山頭,謝淮泠提著一個半舊的包袱從屋裡出來。謝星雲以為他要出遠門,卻見對方將那包袱遞到自己面前。
「這裡是我全部的身家,十二枚下品靈石,還有幾件沒什麼用的舊衣裳。」
謝星雲心頭一沉:「你要趕我走?」
一抹受傷的神色從謝淮泠眉宇間划過。他從未拒絕過任何人,可是……他必須這麼做。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開始扯謊:「這個院子過幾日便要退租了,我……我打算離開湖州。」
「就因為我白天罵了你一句?」謝星雲死死盯著他。
謝淮泠的臉上寫滿了窘迫與慌亂,他本想將這小院留給謝星雲,可他選中了這裡,他自己無處可去。
一抹深切的哀傷浮現在他臉上,他繼續編造著謊言:「不是因為別的原因。你不走,我的師門也會提前派人來接我,到時候……就很難解釋了。」
謝星雲頓住了。
謝淮泠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趕自己走。
也罷。
他在這裡住了幾日,非但沒讓事情變好,反而只會讓他自己更加惱火。說不得離得遠一些,他的腦子才能清楚一點,好好計劃未來的事。
他二話不說,伸手將那個包袱推了回去,聲音冰冷:「東西你自己留著,我不稀罕。」
說完,扭頭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身後的謝淮泠愣愣地站了許久,最終,抱著那個包袱,默默地回了屋。
謝星雲沒有走遠。
他只是在附近一條巷子裡,租了一間能棲身的屋子。隨後,便又像最開始那樣,指尖掐訣,隱去身形,如一隻沒有聲息的鬼魅,蹲在謝淮泠小院對面的屋頂上。
一連過去兩日,謝淮泠都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模式,規律得像一具行走的傀儡。
直到第三日,謝星雲去摘星樓買了一樣東西,回到自己的小屋,照舊沖了個冷水澡,這才隱去身形,朝謝淮泠的院子躍去。
院中無人,東屋的門半開著。
謝星雲等了半晌,不見有人從裡面出來。
他心頭一急,身形如羽毛般輕盈落下,找去了西屋。
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是床上的被褥被疊得整整齊齊。原本空無一物的桌子上,此刻卻靜靜地放著一枚竹簡。
謝星雲納悶地拿起竹簡,展開一看,上面是一行清秀卻略帶顫抖的字跡:
【若你回來,此院便歸你了。我有事回山門,勿念。】
這間屋子只有自己住過,顯然,這是謝淮泠提前為他準備的。
他準備走了?
謝星雲心中猛地一揪,轉身衝出院子,卻在大門處生生頓住了腳步。
門栓,是從裡面鎖上的。
謝淮泠還沒走!
沒走,他為何要寫下那樣的訣別之言?
謝星雲腦中一片混亂,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陣極細微,近乎於無的……水聲。
以及,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破碎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