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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是我,我是星瀾

2026-09-16 01:26:03 作者: 純情少男碎花裙

  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陣極細微,近乎於無的水聲。

  以及,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破碎的悶哼。

  謝星雲心臟猛地一沉,再也顧不得其他,身形如電,悄無聲息地朝後院掠去。

  水井邊,一扇半舊的竹簾後,景象如煉獄。

  謝淮泠跪坐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渾身被冷汗與井水浸透,素白的衣袍緊貼著消瘦的身體,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他單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卻依舊有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溢出。

  而他的另一隻手,正握著那支暖黃色的玉簪。

  ——只露半截的玉簪。

  簪子的那頭,被他……

  謝星雲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

  他看見那半截玉簪正被謝淮泠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殘忍的方式,送入眼裡(自己想)。

  那是一種荒唐的、褻瀆的、純粹為了製造痛苦的自我折磨。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慄,那不是歡愉,是酷刑。

  「轟——」

  謝星雲的腦子炸了,眼前瞬間一片血紅。

  他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無法呼吸,四肢百骸的血液在這一刻盡數逆流,沖得他神魂劇痛。

  他隱匿著身形,藏在暗處,像一個卑劣的竊賊,窺探著神明最不堪的隕落。

  

  他想閉上眼,可眼皮像是被釘死,他想挪開視線,可目光卻被死死黏在那道顫抖的白色身影上。

  小師叔……

  為何……

  竹簾後的人似乎終於承受不住,虛脫般地靠在了冰冷的井壁上,卻沒有抽出那截玉簪。

  他只是顫抖著手,從身側拿起了那支通體烏黑的長簫,「葬天」。

  他像是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用臉頰輕輕蹭著冰冷的簫身,嘴唇翕動,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謝星雲的耳邊是巨大的嗡鳴,他聽不清,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這詭異而刺眼的畫面所占據。

  他不知道,謝淮泠正在辭世。

  「我已無法苟活……星瀾,沒有你……我無法活下去。」

  「對不起……沒能見你最後一面……」

  「星瀾,你騙我的,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謝淮泠說著,近乎親昵地垂頭,在那烏黑的長簫上落下一個滾燙的吻。

  下一刻,在謝星雲混沌的腦海反應過來之前,謝淮泠伸出舌尖,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舔過冰冷的簫尾。

  「你在世時……不能給你,現在我……」

  他將葬天……。

  劇痛讓他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冷汗瞬間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他沒有停下,反而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單手撐著井壁,繼續著這場荒唐的祭奠。

  謝星雲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滾燙的淚水大滴大滴地砸落,眼前一片模糊。

  他死死盯著謝淮泠那張因痛苦和某種奇異的滿足而扭曲的臉,一寸都無法移開。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詭異的儀式終至尾聲。

  「哐當。」

  長簫滑出,落在濕滑的地磚上。

  謝淮泠這才顫抖著手,拔出了那半截玉簪,一串血珠混著濁液灑落。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容比哭還要淒涼。

  他用指腹摩挲著那枚玉簪,像是對待情人般,憐愛地貼了貼臉頰。

  隨即,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他舉起了簪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不要!」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了喉嚨的禁錮。

  謝星雲的身形在瞬間顯現,他瘋了一般衝過去,在簪尖刺入皮肉的剎那,死死按住了謝淮泠的手腕!

  可還是晚了一步。

  簪子已經劃開了脆弱的脖頸,鮮血如紅色的泉水,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那片素白的衣襟。


  傷口刺得很深,像是用盡了他赴死的全部決心。

  「不……」

  謝星雲跪倒在謝淮泠身側,手忙腳亂地去捂那道猙獰的傷口,溫熱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謝淮泠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他空洞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謝星雲焦急到扭曲的臉上,眼神卻渙散得仿佛隨時會散去。

  謝星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傷與恐慌扼住了他的聲帶。

  他只想止住這血,快點止住!

  對,丹藥!

  他有丹藥!

  腦中一片混沌的謝星雲,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急忙從芥子袋中召出數個丹瓶,胡亂地倒在地上,終於找到了止血丹。他捏碎蠟封,不管不顧地往謝淮泠口中塞去。

  「吃下去!小師叔,求你!」

  可謝淮泠的臉上,竟還帶著一絲解脫的笑。

  他偏過頭,任由那幾粒珍貴的丹藥從唇邊滾落,掉在地上,迅速被血水化開。

  「別哭……」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是去……見想見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捅進謝星雲的心臟。




  謝淮泠渾濁的眸子,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他描摹過這張陌生的、年輕的、悲愴的臉。

  他在騙自己。

  謝淮泠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將死的,溫柔的笑意。

  「小師叔!」謝星雲見他毫無反應,心中恐懼更甚,他猛地湊上前,將自己的臉貼上對方冰冷的手背,語無倫次地說道:「是我,我真的是星瀾!你還記得嗎?去年你生辰,你拿了凡間的烈酒來找我,我說你是老牛想吃嫩豆腐,讓你滾出去!你氣得把酒罈子都砸了!」

  謝淮泠臉上的血色,似乎恢復了一絲。

  那渙散的眼神,沒有繼續消散,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拉扯著,漸漸地,漸漸地,聚焦過來。

  可他看不見。

  兩行清淚,從他那雙蒙著白布,空洞的眼眶中,無聲地洶湧而出。

  有用了!

  謝星雲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他抓得更緊,繼續道:「還有前年!你幻化成夢欣來騙我,說心悅我,想與我雙修!結果被我一句話就戳穿了,因為你說你喜歡我穿黑衣服,可夢欣明明最喜歡我穿白衣!」

  「還有大前年!在戒過崖,你攔住我,說你腳受傷了走不動,非要我背你!我把你背回了寢殿,你卻忽然從背後抱住我,說你只是想抱抱我……」

  「小師叔,你每一年,每一年都來試探我,你根本忘不掉我,也躲不開我!」

  「所以,不要想著離開我,以後也不要,好不好?」

  謝星雲泣不成聲,他將那個虛弱到仿佛一碰就碎的人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兩人之間只隔著單薄的衣料,謝淮泠似乎終於從死亡的邊緣被拉回了現實。

  他僵硬的身體有了知覺,冰冷的手指猛地抓緊了謝星雲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嗚……」

  一聲極度壓抑的抽噎從他的牙關下傳來。

  緊接著,是再也無法抑制的,決堤般的哭聲。

  那哭聲和他的人一樣,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是安靜而無助地掉著眼淚,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聲音微弱得像是快要碎掉的琉璃。

  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百死莫贖的委屈,是終於得見天光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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