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血腥氣尚未散盡,謝星雲已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穿過院子,回了東屋。
謝淮泠在他懷裡,像一片被暴雨打濕的羽毛,輕得沒有分量,卻又重得讓他心口發沉。
懷裡的人還在無聲地哭,身體的顫抖從未停止,仿佛要將千年的委屈與思念,都化作這決堤的淚水。
謝星雲將他放在床上,那張簡陋的床鋪瞬間被謝淮泠身上濕透的衣袍濡濕了一大片。
「走……你走……」謝淮泠哭得嗓子都啞了,卻還是固執地推著他,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顯而易見的驚慌。
他不敢讓星瀾看到自己如今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謝星雲看著他連趕人時,都還下意識地用手背捂著眼睛,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他哪裡敢走。
他俯下身,湊到謝淮泠耳邊,聲音又低又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小師叔,你身上都濕透了,再睡下去會生病的。我給你換身乾淨衣裳,嗯?」
謝淮泠像是被「小師叔」這個稱呼刺了一下,整個人瑟縮得更厲害。他不敢,他覺得自己渾身都髒,怎麼敢再褻瀆失而復得的月光。
他拼命往床角里躲,任由冰冷的濕衣貼著皮膚,那雙空洞的眼睛被一塊同樣濕透的白布蓋著,更顯悽惶。
謝星雲心頭火起,卻又發作不得。他乾脆伸手,連哄帶騙地,一把揭掉了那塊礙眼的白布。
白布之下,那雙清冷如月的眼眸,此刻紅得像泣血的杜鵑,連單薄的眼瞼都腫著,每一寸都寫滿了破碎。
這景象,刺得謝星雲剛止住的淚意又翻湧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轉而拽過謝淮泠冰冷的手,強迫他「看」向自己。
「我現在這副模樣,和原來的我一點都不像,你摸摸看。」
謝星雲引導著那隻還在發顫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滾燙的皮膚觸碰到冰涼的指尖,謝淮泠狠狠一抖,像是被燙到,卻又帶著一絲貪戀,一絲不舍,死死貼著不願放開。
他的指腹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從謝星雲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樑,再到唇峰的輪廓,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描摹著。
這張臉,年輕,陌生,卻又真實得讓他心安。
謝淮泠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失而復得的,近乎痴傻的笑。
謝星雲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快速哽咽著,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我這副身子叫謝星雲,折仙宗的七弟子。你看,只和原來的名字差一個字。不過我資質很笨,現在還沒到築基。」
他頓了頓,看著對方臉上那抹脆弱的笑意,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脫口而出:「小師叔……我以後,叫你淮泠吧。」
淮泠。
這兩個字像一道滾燙的烙印,讓謝淮泠渾身劇震。他剛止住的眼淚,又有奪眶而出的趨勢。他猛地別過頭去,另一隻手慌亂地抬起,用冰涼的指尖按在了謝星雲的唇上。
「沒大沒小……叫我……叫我……」他想說「叫我師叔」,可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謝星雲卻不依。
他猛地欺身而上,將人整個圈進懷裡,鼻尖蹭著對方小巧圓潤的耳垂,灼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敏感的頸側,聲音喑啞,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淮泠,我就叫你淮泠,好不好?」
「謝星瀾已經死了,以後,就讓謝星雲陪著你,好不好?」
沒輕沒重的擁抱,幾乎要將謝淮泠揉進骨血里。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果木香,那是謝星雲故意散發出來的氣息。
無法抑制的思念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好想他。
好想……好想……
即便此刻緊緊相擁,那股蝕骨的思念卻依舊沒有半分消減。
終於,謝淮泠僵硬的身體漸漸軟化,他緩緩抬起手臂,試探著,然後猛地收緊,用盡全身力氣回抱住謝星雲。
瘦削的脊背在謝星雲掌下劇烈地顫抖,沒一會兒,謝星雲就感到懷裡的人又開始抽抽搭搭地哭。
這回是委屈的。
謝星雲心疼得發緊,低頭在他冰涼的脖頸上落下細細碎碎的吻。每一次溫熱的觸碰,都讓謝淮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一下。
「不哭了,我給你換身乾淨衣裳。」謝星雲一邊親著,一邊低聲哄勸。
他指尖掐訣,靈力流轉,謝淮泠身上那件被血水和井水浸透的衣袍瞬間消失無蹤。肌膚乍然暴露在空氣中,謝淮泠緊張得想要閃躲。
「別怕,我不碰你。」謝星雲的吻從脖頸蔓延到鎖骨,聲音含糊不清。
下一瞬,一套觸感絲滑的黑色衣袍便出現在謝淮泠身上。
謝星雲退開些許,看著換上新衣的人,眼底帶著一絲笑意:「這是我以前最喜歡的衣裳,黑色的,你喜歡的。」
他湊過去,又在對方唇角啄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後來臭美,買了好幾身黑色的,但怕不小心勾到你,一直沒敢穿。」
這番話讓謝淮泠的臉頰瞬間紅透,他無力地推了推謝星雲的胸膛。
謝星雲卻不躲,反而變本加厲地纏著他,大手在他腰間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眉頭一皺:「太瘦了,硌手,抱起來不舒服。」
謝淮泠羞得想從他懷裡掙脫出去。
謝星雲卻長臂一伸,直接將他的雙腿環在自己腰上,以一個絕對占有的姿勢將人整個抱了起來。
「去我屋裡睡,你這張床,都被你弄濕了。」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話,卻讓謝淮泠的臉一次比一次紅。
兩人輾轉到了西屋。
西屋的床鋪乾燥而柔軟,還帶著淡淡的海棠花香。謝星雲將人安頓好,自己也迅速換了一身輕薄的夏衫。
湖州的夏夜悶熱難當,他隨手掐了個訣,一道微風拂過,室內的燥熱便降了下去。
謝星雲站在窗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能感覺到,床上那道視線,一瞬不眨地「盯」著他,仿佛生怕他會像一場夢,隨時消失。
他放下床帳,隔絕了月光,轉身回到床邊,將人溫柔地放平在床上。
「你靈力虧空得太厲害,先吃點東西。」
他先是擰開一瓶回氣液,遞到謝淮泠唇邊。
可謝淮泠此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欠奉,只是虛弱地張了張嘴。
謝星雲無奈地笑了笑,俯下身,像是要餵他。
可就在唇瓣即將觸碰到瓶口時,他動作一頓,像想到了什麼,耳尖瞬間染上一抹灼人的紅。
他仰頭,自己先抿了一口回氣液。
然後,在謝淮泠茫然的注視下,他一手托住對方的後頸,低頭,將自己溫熱的唇,印了上去。
謝淮泠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唇瓣一濕,一股帶著清甜靈氣的液體便被渡了過來。
直到謝星雲的手掌按住他的脖頸,迫使他吞咽,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一股巨大的甜蜜與羞赧轟然炸開,他感覺自己快要死而復生了。他微眯起眼,長而密的雙睫像蝶翼般劇烈顫抖著,看得謝星雲心神一盪。
他不打算現在就碰他。
久別重逢,他有太多的話要說,太多的帳要算。更何況,淮泠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必須先好好調養。
謝星雲極有耐心地,用這種方式,將一整瓶回氣液盡數餵完。
當他終於退開時,謝淮泠的臉頰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
謝星雲卻像個沒事人,又從丹瓶里倒出幾粒不同顏色的靈丹,不由分說地塞進謝淮泠口中。
謝淮泠照單全收,乖巧得不像話,絲毫不擔心謝星雲餵給他的是不是穿腸毒藥。
只要是他給的,便是鴆酒,他也甘之如飴。
靈丹入腹,化作精純的靈力,開始修復他枯竭的經脈。謝淮泠蒼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健康的紅暈。
謝星雲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欲再接再厲,卻猛然發現不對勁!
那抹紅暈,並非健康的色澤,而是一種詭異的、由內而外透出的潮紅!謝淮泠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額角滲出冷汗,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