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走後,摘星樓二層憑欄處,一道身影悄然浮現。
陸凜霄匪夷所思地盯著那兩人消失在人潮中的背影,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那個跟在七師弟身邊的白髮男子……是誰?
下一刻,他不再猶豫,身形一縱,如蒼鷹般從樓上一躍而下,屬於金丹後期的磅礴威壓在人群中一盪即收,卻已足夠讓周遭修士和凡人紛紛側目,驚疑不定地讓開一條道路。
陸凜霄循著那縷若有似無的氣息,幾個起落間,便已跟至一處偏僻的小院外。
院門虛掩著。
他看到謝星雲正親昵地牽著那白髮男子的手,引他到院中的躺椅坐下,又轉身進屋,端出一杯熱茶,細心地遞到對方嘴邊。
陸凜霄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一幕刺痛了他的眼。
曾幾何時,這般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的身影,永遠只追隨在冷凝玉身後。
他的七師弟,如今竟將這份體貼給了另一個男人。
他在院外靜立良久,直到夜色四合,星月無光。
謝星雲將那人牽引進了西屋,燭火亮起,窗紙上投下兩個交頸的剪影。
陸凜霄本打算等謝星雲獨自出來後,再上前盤問那「歸元丹」的始末。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
屋內燭火熄滅,萬籟俱寂。
修士過于敏銳的耳力,此刻無異於酷刑。先是壓抑的喘息,再是斷續的、沾著水汽的哭音,最後,竟是謝星雲那喑啞又帶著蠱惑的低語:「再給我一次,就一次。」
轟!
陸凜霄如遭雷擊,緊盯住房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一股怒火從丹田直衝天靈蓋。
他一直等到子時,那扇緊閉的房門終於「吱呀」一聲打開。
謝星雲走了出來,似是要去後院打水。
月光下,他衣衫半敞,白皙的胸膛上印著幾點刺目的紅痕,臉上潮紅未褪,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果木清香里,混雜著一股濃郁甜膩的海棠花香。
「唰!」
一道劍光撕裂夜色,冰冷的劍鋒瞬間抵在了謝星雲的脖頸上。
「七師弟!」陸凜霄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你竟敢違背師門,在外與人行此荒唐之事!原來你說的都是假的,不回山門,就是為了在此處與人苟且?!」
謝星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側頭,避開了劍鋒的寒氣。
他還沒說話,身後的房門再次打開,一個踉蹌的身影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那是個白髮男子,雙目被白布蒙著,顯然目不能視,年歲看起來比謝星雲長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件松垮的黑色衣袍,遮不住從脖頸蔓延至鎖骨的,星星點點、如紅梅綻放般的曖昧痕跡。
是誰的傑作,不言而喻。
陸凜霄的雙目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怒不可遏,指著謝星雲的手都在發抖:「你……你……」
「星雲?」謝淮泠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靈力威壓,摸索著上前,張開雙臂,本能地想要護住身後的人。
「小心!」
謝星雲怕他摔倒,想也不想,不顧脖子上的劍,側身一步便將人攬入懷中。
劍尖劃破皮肉,帶出一聲悶哼,一縷鮮血順著脖頸流下。
陸凜霄心頭一跳,竟嚇得手腕一抖,下意識將劍收回半寸。
他雙目圓瞪,盯著謝星雲護著那人的姿態,一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他怒極反笑:「好,好一個七師弟!你不要告訴我,你為了這麼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移情別戀,連二師弟都不要了?」
「大師兄,」謝星雲安撫地拍了拍懷中謝淮泠輕顫的脊背,這才抬眼,冷冷地看向陸凜霄,「請你慎言。」
陸凜霄知道自己此刻情緒不對。
七師弟與二師弟的事,本就是他自己的猜測。
修煉千年,道侶更迭本是常事,可他們是同門,是手足!
七師弟怎能……怎能為了一個外人,背棄宗門至此!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私情,轉而從門規問責:「你之前傳訊所說,找到了歸靈燈和歸元丹的下落,原來都是騙我的!你只是為了在此處逗留,是也不是?」
「誰讓你來得這麼遲?」謝星雲摟著謝淮泠,答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知道線索的那位前輩,前幾日已經勘破天道,飛升太虛境了。人家已是化神高人,就算你現在追過去,你覺得他會搭理你一個金丹?」
這番話,真假難辨,卻又合情合理。
陸凜霄一時語塞。
他一邊在心中急速盤算如何找尋那位「化神高人」的蛛絲馬跡,一邊冷聲道:「你與此人的事,我無從干涉!但你擅自脫離宗門任務,在外逗留時日已久,必須速速回宗!此事還需師尊定奪,你明日便隨我回去!」
「明日便明日。」謝星雲竟是乾脆地點了頭。
湖州水路潮濕,謝淮泠住著也不方便。
回山之後,由他親自照料,才更放心。
陸凜霄獨自站在院中,被那聲關門聲震得氣血翻湧,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
第二日清晨。
陸凜霄黑著臉等在院外,準備御劍帶人回山。
誰知謝星雲竟牽著那個叫謝淮泠的男人,一同走了出來。
「你帶他作甚?」陸凜霄的臉沉了下去,「宗門重地,不收外人!」
謝星雲懶得跟他廢話:「師兄自便,我帶他去乘傳送陣。」
「你!」陸凜霄氣急,「傳送陣耗費靈石巨大,你……」
「停。」謝星雲抬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我這位道侶,身心受損,不適合受氣。大師兄若還要一直這般叨叨個不停,那便恕師弟難以從命了。」
言下之意,你再多說一句,我也不是好惹的。
陸凜霄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道侶?
好一個道侶。
陸凜霄活了幾百年,從沒見過如此囂張的師弟!
最終,他只能咬著牙,放棄了御劍,黑著臉跟在兩人身後,一同去了湖州的傳送陣。
一路上,謝星雲對謝淮泠的親密照拂,陸凜霄都看在眼裡。
他心頭那股說不清的滯澀感越來越重。
如今的七師弟鋒芒畢露,哪裡還有半分往日那個卑微痴纏的影子。
抵達折仙宗山下的坊市後,謝星雲將謝淮泠安置在最大的一間客棧,又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靈石,反覆叮囑掌柜的好生照拂,這才跟著陸凜霄上了山。
【孽徒,回山後,自行去戒律堂領二十戒鞭。】
師尊的傳訊言猶在耳。
之前在外面,君命有所不受。但是畢竟頂著謝星雲的皮囊,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一遍。
謝星雲與陸凜霄在山門前分道揚鑣,一言不發,徑直走向了戒律堂。
陸凜霄看著他孤身前往受罰的背影,神色複雜,轉身去了師尊所在的折雲峰。
大殿之內,沈渡淵聽完陸凜霄關於化神高人的稟報,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頗為意外。
「星雲呢?」
「回師尊,七師弟……已自行前往戒律堂受過。」
沈渡淵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陸凜霄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將七師弟與那白髮男子廝混的荒唐事,生生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禮,自覺地退出了大殿。
只是他心中那份疑雲,卻愈發濃重。
七師弟脖頸上那道劍傷,看似只是皮外傷,可他方才竟察覺到,自己的劍氣在觸及對方血液的瞬間,竟如探靈入虛,被一股更為霸道的力量消弭於無形。
況且,一個月前,七師弟還是個鍊氣七層的小子。
短短一月,抵達鍊氣十層,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