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西屋的床榻,幾乎成了兩人的方寸洞府。
起初是謝淮泠離不開人,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絲一毫的分別都讓他驚惶。
到後來,便是謝星雲強留他不許出。
元陽渡入,陰陽相濟。
被碧水含煙訣壓抑了百年的躁動靈力,終於尋到了歸宿。
在兩人交///#融的經脈中馴服流轉,重歸順途。
謝淮泠乾涸的丹田與經脈,在精純靈氣的滋養下,如久旱的河床重獲甘霖,緩緩恢復生機。
與合歡宗人雙修,無需刻意打坐吐納。
磅礴的靈力便在每一次吐息間自行運轉,蓄勢待發。
最終,謝星雲周身氣息暴漲,一舉衝破練氣十層的桎梏,甚至隱隱觸碰到更高境界的壁壘。
而謝淮泠體內靈力再度充盈,氣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除了那雙眼,他的體力與修為,竟已重回化神中期的鼎盛之時。
他之前憑藉本命心法,一路高歌猛進至化神中期,卻因愛上謝星雲而心法逆轉,畫地為牢。
之後更是為了壓制情慾,修為倒退,跌落至化神初期。
而僅僅三日,鬱結的元陽之力得以疏解。
不僅讓他重歸舊境,靈力甚至比往昔更為凝練精純。
這便是仙門百家對合歡宗又忌又恨的緣由,此等修煉速度,實在逆天。
這日清晨,謝星雲終於抱著人踏出了房門。
謝淮泠雙腿發軟,連站立都勉強,整個人都掛在謝星雲身上。謝星雲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後一陣陣發酸。
這一次,是他一人在承受,他捨不得再讓謝淮泠受半分委屈。
他也察覺到,謝淮泠不止一次地想將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付,但都被他用不容置喙的強勢按了回去。
不急,他們的來日方長。
將謝淮泠安置在院中的躺椅上,謝星雲轉身去了後院。
他徑直走到水井邊,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支通體烏黑的長簫「葬天」上,葬天上沾著些許乾涸的痕跡。
謝星雲眸色一沉,拾起長簫,又伸手探入井沿一塊鬆動的石磚縫隙,精準地取出了那支帶著暗紅血痕的玉簪。
他面無表情地用水將簪上的血污沖淨,回到前院,單膝蹲在了謝淮泠身側。
聽到腳步聲,謝淮泠微微坐起身,摸索著便要站起。
「是不是不會生火?我來……」
話未說完,手腕便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攥住。
謝星雲將那兩樣冰涼的物件,塞入他的掌心。
觸及到「葬天」和玉簪的瞬間,謝淮泠如遭電擊,猛地就要甩開。
謝星雲卻不許,他握緊了謝淮泠的手,強迫他將那兩樣東西攥在手心,然後俯身,在他耳邊用喑啞而危險的嗓音低語:「淮泠,下一次,換我來伺候你。」
轟的一聲,熱氣從脖頸直衝天靈蓋。
謝淮泠的臉頰瞬間紅得能滴出血,攥著那兩樣東西的手指微微收緊,終究是沒有再丟開。
謝星雲看著他這副模樣,低笑一聲,這才起身去廚房生火煮飯。
飯桌上,菜餚簡單,卻熱氣騰騰。
「我要去一趟摘星樓,取些東西。」謝星雲給謝淮泠夾了一筷子青菜。
謝淮泠乖巧地吃下,才輕聲問:「是什麼?」
「我的本命法器,『纏命索』。」謝星雲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前世碎了,這次運氣好,得了星辰鐵做主材,還差一縷千年冰纏絲便能重新鍛造。」
「纏命索」三個字,如一道驚雷,在謝淮泠心頭炸響。
那是謝星瀾曾驚艷整個修真界的本命法器,是他前世桀驁不馴的象徵。
這一刻,重新擁有愛人的真實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
「等會兒你陪我一起去。」謝星雲又道,「順便再採買些家裡的用度,我在折仙宗的院子太小,又有宗門禁制,不方便你去。等忙完這陣,我就在山下給你置辦一處清靜的院子。」
他頓了頓,看著對面那雙蒙著白布的眼,聲音放得極柔。
「我日日回家陪你。」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謝淮泠的心窩。
他眼眶一熱,翻湧的淚意被他強行咽下,只是鼻尖泛起酸澀,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湖州水路縱橫,謝淮泠出行不便,兩人便雇了一艘畫舫。
謝星雲牽著謝淮泠的手,引他上了船。畫舫順流而下,穿過喧鬧的市集,最終停在了摘星樓附近的一處私人碼頭。
謝星雲熟門熟路地帶著人進了摘星樓,直奔任務交接的「乾」字廳。驗過任務玉簡,那枚封存著「千年冰纏絲」的寒玉盒,很快便被傳送了出來。
東西到手,謝星雲心情不錯,正欲拉著謝淮泠去逛逛坊市,身後卻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謝……謝長老?」
謝星雲腳步一頓,回過頭。
只見彭放站在不遠處,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這幾日就要離開湖州,回山門等候機緣,正在清點交接最後的帳目,沒想到竟會在此處撞見這位……本該已經形同廢人的故人。
謝淮泠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彭放的目光從謝淮泠身上,移到了他身側的謝星雲臉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認得這個少年,前幾日就是他,拿出了「萬魔引」和那瓶救命的「續靈丹」。
謝星雲沖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彭放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走上前,對著謝淮泠拱了拱手:「謝長老,您怎會在此?」
「我陪我的道侶來取東西。」謝淮泠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下意識地,往謝星雲身邊靠得更近了些,仿佛一種無聲的宣告。
道侶?
彭放徹底愣住了。
他比誰都清楚,合歡宗長老謝淮泠,這幾百年是如何為那個浪蕩不羈的謝星瀾作繭自縛,又是如何獻祭引靈,自毀道途。
如今,竟有了新的道侶?
還是這麼一個……修為淺薄的鍊氣期少年?
謝淮泠沒有解釋的意思。
謝星雲卻笑了,主動開口:「彭尊長,又見面了。此番一別,後會無期。或許下次再見,便是相逢不識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彭放,話鋒一轉,「尊長……還請好好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牽起謝淮泠的手,轉身匯入了人流之中。
彭放呆立在原地,腦中反覆迴響著謝星雲那句相逢不識。
他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一個挺拔如松,一個清瘦依賴,竟透著一種天經地義的和諧。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快步走到街角,找到了那個前幾日替他送信的小乞丐。
「小子,我問你!」彭放有些急切地抓住他,「上次讓你送符篆給我的那位仙長,是不是一個白衣少年,臉上……右眼下是不是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小乞丐被他嚇了一跳,但還是用力點頭:「是啊是啊!就是那位仙長!長得可好看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彭放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臉上先是悵然若失,隨即,又化為一抹釋然的苦笑。
他想起了那包逆天的奪舍符和換命符。
他想起了那句「老謝給他的」。
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未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回到了那人身邊。
遠處,謝星雲牽著謝淮泠的手,慢悠悠地走在湖邊的石板路上。
「淮泠,高興嗎?」
「嗯。」
「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好。」
謝星雲側頭,看著愛人臉上那抹淺淡卻安心的笑意,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上揚。
他握緊了手中的寒玉盒,心中一片清明。
纏命索既得,下一步,便是讓那些曾將他推入深淵的人,也嘗嘗被命運死死纏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