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白長劍低垂,劍刃上五階妖獸的暗紅血液正一滴滴砸落海面。
他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
他是在斬殺一頭黑水玄蛇時,被逼絕境,生死一線之際,下意識捏碎了縛魂鎖上謝星雲留下的那道標記。
本以為只是徒勞,沒成想空間撕裂,他竟真跨越百餘里,傳送到了這片陌生海域。
謝星雲抹了一把臉上的咸澀海水,心頭狂罵。
這他媽是距離內圍洞穴百里之外的深海區,他還盤算著回去,這兩人倒好,直接閃現貼臉。
深藍色的海水中,幾縷殘存的浪絲感受到上方傳來的劍氣與陣法威壓,悄無聲息地縮回海底裂縫。
陸凜霄周身傳送陣的銀色陣紋尚未完全消散,他懸空上前,目光如刀般掃過謝星雲全身。
確認沒有外傷後,視線牢牢釘在謝星雲泛紅的眼尾和臉頰的淚痕上。
「你怎麼哭了?」陸凜霄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謝星雲揉了揉被水壓擠得生疼的胸口,半真半假地抱怨:「痛死了,剛才在淺灘摘靈株,莫名其妙被浪絲卷進深淵,深海威壓差點把我的骨頭壓碎。」
聽到這實打實的後怕語氣,紀雲白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眼底的防備褪去,換上了濃濃的擔憂。
陸凜霄視線一轉,敏銳地捕捉到謝星雲掌心一抹暗金流光:「你手上是什麼?」
謝星雲手腕翻轉,仙龍盞瞬間遁入靈台境空間。
「一個防禦法器而已。」他語氣隨意。
仙龍盞的絕世靈蘊已被鴻蒙紫氣壓制,外表看起來灰撲撲的,兩人並未起疑。
謝星雲也不打算現在交底。
底牌這種東西,亮得太快死得也快。
尤其是在這兩個心思深沉的師兄面前。
紀雲白這才收劍入鞘,環顧四周幽暗無垠的海面,眉頭重新蹙起:「你為何會出現在海域中心?」
「不知道。」謝星雲決定裝傻到底。
他懸空上前兩步,一手拽住陸凜霄的衣袖,一手攥住紀雲白的胳膊,「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找三師兄。」
心念一動,「千里姻緣一線牽」法陣再度激發。
空間扭曲,拉扯感襲來。
砰!
三人重重砸在內圍洞穴堅硬的岩地上。
連續的空間跨越,加上深海水壓的後遺症瞬間爆發。
謝星雲猛地甩開兩人,撲到冰冷的石壁上,「哇」地一聲,將肺里嗆入的海水盡數吐了出來。
胃裡翻江倒海,吐空了反而順暢不少。
「七師弟!」
「星雲!」
四道聲音在狹窄的洞窟內同時炸響,帶著不同程度的焦急。
謝星雲腦門一抽,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
造孽,這什麼絕世修羅場。
溫時年原本守在洞口,見狀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可他才邁出半步,兩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過他。
陸凜霄寬大的手掌穩穩扣住謝星雲單薄的肩膀,掌心溫熱的靈力瞬間遊走謝星雲全身。
紀雲白則一掌貼上他後背,溫熱的火系靈力綿延渡入,替他理順岔亂的經脈。
溫時年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攥住衣角。他垂下眼眸,將那份卑微的獨占欲壓在心底。
顧沉壁站在數步開外,雙拳緊握。
為了給同門護法,他強壓下衝出去找謝星雲的本能,此時卻被釘在原地。
此刻,他盯著陸凜霄按在謝星雲肩頭的手,眼底翻湧著濃烈的不甘與克制。
謝星雲緩過勁,不著痕跡地掙開兩人的手,站直身體。
他看向紀雲白,語氣帶著幾分質問。
「二師兄,你和誰一隊?擅自離隊跑到這裡,不怕影響外門歷練的成績?」
紀雲白收回手,背在身後:「天未亮就與君師尊匯合了,這次斬殺妖獸,我獨作先鋒。離開前留了靈犀傳音,他們不會擔憂。」
謝星雲轉頭盯住陸凜霄:「你呢?你來得更早,一個人硬闖進內圍的?」
陸凜霄沒用標記,是實打實殺進來的。這中間經歷了多少廝殺,謝星雲不敢細想。
他眉頭漸漸蹙起。
大意了。
早知這群人如此不顧後果,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離隊跑去報信。
如果陸凜霄在路上折了,他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陸凜霄迎著他冷厲的目光,以為他在氣憤自己不顧大局。
他沉默片刻,帶著神傷:「我帶的那隊外門弟子,合力斬獲三頭中階妖獸後傷亡慘重。他們捏碎玉牌,已經回宗門了。」
謝星雲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去你的,不早說。
「他們回去,你就孤身犯險?」謝星雲語氣更冷,「自己的命不當命?」
「星雲。」陸凜霄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將謝星雲完全籠罩。
他目光直直鎖著謝星雲的雙眼,聲音低沉:「不要擔心我。」
謝星雲頭皮一炸。
「誰擔心你了!」他往後急退,「我是氣你!宗門供出你不容易,有標記傳送不用,非要一個人跑來送死!」
陸凜霄突然抬手,直奔謝星雲的手腕抓去。
「哎哎你幹嘛!」謝星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轉身就跑。
大庭廣眾動手動腳,瘋了吧。
他腳底抹油,一溜煙竄出洞窟,直奔隔壁。
隔壁洞窟內,氣流激盪,清風盤旋。
緊隨其後的陸凜霄和紀雲白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愕。
進階了。
全員進階。
十五名原本只是鍊氣期的外門弟子,此刻周身靈力涌動,竟全數踏入了築基期。
就連七師弟的那個供役弟子,也是築基初期的境界。
許青煙周身的氣浪最為狂暴,她睜開眼,臉頰興奮得通紅,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七師弟!我……我築基後期了!」
外門弟子,築基後期。
簡直駭人聽聞。
放在任何一個小宗門,這種越級突破的速度都足以被直接提拔為長老親傳。
這次試煉結束,這批人必將成為內門的中堅力量。
眾人紛紛停止吸納,齊刷刷看向謝星雲。十五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淡漠,只剩下狂熱的敬畏與欽佩。
謝星雲嘴角微抽。
看我幹什麼?
你們是溫時年選中的,你們該謝他啊。
他受不了這種狂熱的注視,抬手揉了揉耳根,強裝鎮定:「都停下!」
謝星雲屈指敲了敲身旁的石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修道先煅體,你們現在的境界就像這中空的鐘乳石,一碰就碎。去淺灘,用靈淵的海水重塑筋骨。兩兩一組,互相照應。」
眾人感受著體內經脈的脹痛,恍然大悟。
「謹遵七師兄/弟令!」
十幾名弟子毫無異議,動作整齊劃一,魚貫而出。
謝星雲愣了愣。
這些人什麼時候,對他這麼唯命是從了?
他轉過身,看向陸凜霄和紀雲白,這兩人體內的靈力也隱隱有暴動的跡象。
「此地靈力有異。」謝星雲隨口胡謅,「我在宗門古籍上看過,在此處無需運轉功法,靜坐吸納即可進階。但切記不可貪多,當心靈力倒灌。」
陸凜霄和紀雲白對視一眼,不再廢話,當即盤膝入定,開始鯨吞四周的濃郁靈氣。
謝星雲招了招手,帶著顧沉壁和溫時年走出洞窟。
海風腥咸,吹亂了謝星雲半乾的頭髮。他走到一處背風的巨大礁石後,停下腳步。
他攤開右手,掌心光芒一閃。
一尊暗金色的骨盞靜靜懸浮在空氣中,盞體表面,幽暗詭譎的黑色紋路緩緩流轉,一股古老、荒涼、足以碾壓萬物的洪荒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仙龍盞一出,小範圍內,四周的空間仿佛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原本盤旋在礁石上空的幾隻低階海鳥,發出一聲哀鳴,直直墜入海中,連撲騰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深海仙龍之骨。」謝星雲語氣平淡,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瓷器,「我剛在海底煉化的仙龍盞。」
顧沉壁雙瞳驟縮,呼吸猛地一滯。
溫時年更是不知該如何表情來形容自己的震驚。
深海?
仙龍之骨?
那種級別的上古遺骸,自帶天道毀滅威壓。
別說金丹期,就算是元嬰大圓滿的妖王,也未必能近身半步。
謝星雲剛才說去淺灘煅體,實際上是潛入了深淵?
而且,還能輕而易舉地將這等神物煉化成器?
顧沉壁緊緊盯著謝星雲那張蒼白卻隨意的臉。他回憶起剛才雙修前,謝星雲所說的話,『我有辦法讓你到達元嬰』。
雖然雙修被中斷,但此刻,顧沉壁覺得七師弟是真的有手段,讓自己抵達元嬰。
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金丹期的範疇。
一股混雜著驚駭與狂熱的戰慄感,從他脊椎末梢竄上天靈蓋。
顧沉壁的掌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七師弟,他究竟還藏著多少足以顛覆修真界認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