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尋三師兄前,還有一事須得確認。
思及此,謝星雲調轉方向,身形一閃,已穩穩落在煅體塔四十八層。
原本以他的境界,可以直接越級挑戰更高的鍛體境,可他卻因殷夜離之故,徑直選擇了這一層的煉妖魂魔境。
有人從黑霧中走出,黑白兩個身影亦正亦邪地矗立著,正是白衣正氣的殷夜離,和黑衣嗜魔的殷夜離。
黑衣的殷夜離周身瀰漫著濃郁的魔氣。
那氣息如同深潭底處翻湧的暗流,帶著吞噬一切的陰冷。
白衣的殷夜離則是一身浩然正氣滌盪萬物,出塵得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風歸去。
這一層的煅體修士修為最高不過築基中期,因此這魂魔境中的殷夜離,力量最高也不過築基中後期,只要能力在他之上,妖魔體自然無法選中目標。
謝星雲上前,催動纏命索,纏命索化作兩股漆黑的細絲,「欻欻」兩聲朝兩個軀殼掠去。
幾乎是毫無反抗之力,兩個軀體便被牢牢束縛住。
即便是被束縛住,兩個軀殼具是神情木訥,雙目空洞地望著虛空。
那模樣,與謝星雲那日在碎星峰上遇到的殷夜離,如出一轍。
謝星雲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他繞著兩個妖魔體轉了兩圈,妖魔體的殷夜離沒有感情,認不出謝星雲,無法給出任何表情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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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老四,看你這副樣子,真是欠揍。」
不知為何,謝星雲有些發怵遇到這樣的傀儡人。
前世他鑽研各種符篆,自然也精通操縱傀儡的竅門。
起初還覺得好玩,可當他訓練的傀儡被賦予了喜怒哀樂後,他便覺得這些只為他而喜、為他而憂的傀儡,總會在某一次歷險中,被他當作工具死去。
他便會生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悲哀。
也是自那之後,他就見不得傀儡人。
傀儡人?
謝星雲越想,越覺得四師兄極可能就是傀儡人。
但……想起前幾日從靈淵回來,殷夜離像是有感應一般,時常湊到他面前,說著一些讓人費解的話。
「一樣。」
「我們一樣。」
一樣麼?半魂人?
難道殷夜離不是傀儡人,而是半魂人。
他的魂魄被抽走了一半,所以才會一時清醒,一時木訥?
不想了,若是半魂人,總會找到破綻。
這兩個妖魔體,其中一個,就有可能是別人操控的他。
他如此肯定,只因這煅體境留下的乃是上一位闖關者的鏡身呈象。
在他之前,此層記錄的保持者,正是築基大圓滿的殷夜離。自己上次來時境界未及,自然無法刷新。
而殷夜離在煅體的過程中,一定和自己一樣,被打飛出去了很多次,最後,不得不凝化出白衣殷夜離,助他破境。
是以,這裡面的兩個人,都是殷夜離的本體,但其中一個,究竟是不是殷夜離還有待考證。
謝星雲繞著兩具被縛的妖魔體緩緩踱步,目光從他們冷硬的臉頰寸寸掃過,又順著身段與眉眼仔細端詳。
即便是最細微的骨骼走向與肌肉紋理,他都仗著三金丹帶來的強悍神識探查得一清二楚,竟找不出半分不同。
他想了想,停在兩人身前,指尖靈巧地掐了個法訣。
兩具軀殼周身的衣物,下一瞬便被無形之力寸寸剝離,滑落在地。
黑衣妖魔體依舊頂著那副僵硬的面容,仿佛被剝去的只是一層無關緊要的死皮,連眼睛都未曾眨動。
白衣妖魔體卻在冷風拂過赤裸胸膛時,垂在身側的指節無聲地曲起,又快速鬆開,長睫像被風吹亂的蝶翼般輕輕顫動。
謝星雲恰好轉過身去查探黑衣殷夜離的後背,並未察覺這個細節。
他將黑白兩道身軀來回比對了好幾遍,終於在細微之處察覺到了端倪。
黑衣殷夜離的膚色明顯比白衣深了許多。
且那黑衣的左胸口平坦光滑,白衣的鎖骨下方三寸處,卻安安靜靜地嵌著一顆小痣。
謝星雲盯著那顆痣看了許久,心底那個荒唐的念頭漸漸成型。
這兩個肉身,極有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他記得,上次在這裡擊敗殷夜離時,他親眼看著白衣殷夜離,從黑衣的身體裡,硬生生被剝離出來。
若他們並非同源,那白衣的肉身里裝著的究竟是誰的魂魄。
又是為什麼,連如此小的細節都未曾抹去。
「半魂之軀,掠奪肉身!」
謝星雲只是細細一琢磨,就覺得渾身汗毛倒立。
而且,殷夜離自己說過:
「神魂離體,三五日尚可,若超過時限,那縷神魂便會消散於天地間。」
所以說,他是知道自己神魂離體了。
還知道自己是半魂之軀?
他在求救!
思及此,謝星雲深深嘆了一口氣,抬手收回了纏命索。
兩具軀體在他面前再無遮掩,黑衣殷夜離依舊雙目發直,痴愣愣地望著虛空,宛如破廟裡無人供奉的泥塑。
白衣殷夜離那強悍的心性,讓他生生穩住了本能的戰慄。
謝星雲走出煅體塔,看了一眼天色,直接御空朝著三師兄顧沉壁的住處飛去。
顧沉壁如今已是折仙宗內門首位躋身長老之位的弟子,按宗門規制,可以同時擁有十名供役弟子負責灑掃清潔,若是遇上慧根出眾的,還能提拔為貼身僕役。
距離謝星雲上次造訪,已經足足過了二十餘日。
如今的院子硬生生拓寬了百餘尺,前後加了三座大院,比起當初那靈氣濃郁卻略顯逼仄的小院,此刻倒是顯出幾分內門長老的威嚴氣派來。
謝星雲剛在門口落下,便有一名穿著青衣的小雜役快步迎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顧長老有令,謝師叔若至,可徑直入內,不必通傳。」
謝星雲點了點頭,順著白玉石階拾級而上。
從外院到內院,到處都是歸攏拾掇的忙碌身影,直到踏進第三進院子的月洞門,四周才堪堪清靜下來。
他尚未完全踏進顧沉壁的居所,便見一道高大的人影從迴廊拐角處快步走來。
顧沉壁見四下無人,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撈住謝星雲的腰肢,將頭重重地埋進那散發著冷香的肩窩裡。
深吸了兩口對方的氣息,低啞的嗓音才在他耳邊響起:
「七師弟,我等了你兩日。」
謝星雲被他撞得後退半步,拍了拍他寬闊的後背,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撫的笑意。
「三師兄如今都是內門長老了,怎麼還像個急躁的毛頭小子,若是被你院裡那些弟子看見了,你這長老的威嚴可就蕩然無存了。」
顧沉壁不在乎什麼威嚴,他只知道懷裡這個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那股熟悉的果木香,將他連日來的焦躁盡數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