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陣內,鐵甲地龍的爪子狠狠拍在陣壁上,震得整片雪地都跟著晃了一下。
沈芷柔跌坐在地,髮髻散亂,臉上的淚痕被塵土糊開。
她手腳並用往後退,嗓音尖得發顫。
【七師兄!二師兄!救我啊!我真的知道錯了!】
陣外,謝星雲立在風雪裡,月白衣擺被寒風吹得翻動。
他那雙琉璃眸子空空地望著陣法方向,臉上半分焦急都沒有。
紀雲白站在他身側,掌心貼著劍柄,體內剛平息下去的異火還在發燙。
韓雲錚聽得煩躁,往前踏了一步:「謝星雲,你真不救?」
謝星雲偏了偏頭,笑著問他:「怎麼了五師兄,你心疼她?」
韓雲錚被這話噎住,胸口起伏了幾下:「我心疼才怪!我是怕真鬧出人命,師尊怪罪下來!」
謝星雲笑意邪肆,「她布陣困大師兄的時候,可沒怕師尊怪罪。」
謝星雲指尖攏在袖中,唇邊笑意透著一絲涼薄,「她在唱戲,我們怎麼能隨便打斷。」
冷凝玉看了陣內一眼,聲音發緊:「可那地龍是真的。」
「是真的,不也沒事嘛。」
他露出一抹責備的神態,「六師兄,別太善良。」
謝星雲扭頭「看」了兩人一眼,笑得漫不經心,「後面,說不定更好看。」
在一側的紀雲白聽著他這話,心口卻悶了一下。
謝星雲對其他人冷淡,他並不意外。
可那句「更好看」落入耳中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松林里的失控。
若有一日他也傷了謝星雲,對方會不會也這樣站在遠處,看著他狼狽掙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紀雲白喉間就堵得厲害。
謝星雲察覺身側熱度不對,伸手摸過去,準確按住了紀雲白的手背。
「你又燒起來了?」
紀雲白反手扣住他的手,聲音繃得很緊:「我沒事。」
「嘴硬。」
謝星雲藏在他袖袍下的手輕輕摩挲著紀雲白的手,用拇指輕輕刮過他手背,「二師兄,別把自己和沈芷柔相提並論。」
紀雲白指節輕顫,喉間滾動了兩下,沒吭聲。
其餘兩人看到這一幕,各懷心思,竟也沒出聲。
陣內,鐵甲地龍已經逼到沈芷柔面前。
腥熱的氣息撲到她臉上,她眼眶通紅,終於在識海中哭喊出聲。
【大師兄!我只是一時沒想通,不想讓你跟著我,我真的沒想過要害你!】
若說想要在陣法里獲得大師兄的好感值,之前確實是這麼想過。
可眼看陣內猛獸都不受控制,她也嚇死了好嗎。
陸凜霄立在陣法陰影里,聽到這句,抬手拔出劍。
一道雪亮劍光橫穿陣中,鐵甲地龍被劍氣斬得連退數丈,厚重鱗甲上裂開長長一道口子,黑血灑了一地。
沈芷柔抖著身子抬頭,眼裡剛浮起亮光,卻見陸凜霄並未朝她走來。
他站在原處,劍尖斜垂,聲音冷得能凍住冰雪。
「八師妹,說,陣符,誰給你的?」
若真是師尊給的,那就是誤會。
若是歹人給的,八師妹或許遭人利用。
沈芷柔嘴唇哆嗦:「大師兄……」
陸凜霄打斷她:「莫要狡辯。」
陣外幾人都聽見了這句,韓雲錚臉色變得難看。
他方才還想替宗門辯幾句,可折仙宗高階隱匿陣符擺在眼前,八師妹又親口承認是自己困住的大師兄。
沈芷柔抱著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師尊給我的……我之前去求師尊,想要一些保命的手段,師尊就給了我。大師兄,我真的沒想害你。】
韓雲錚:好險,還好不是有什麼厲害的人物藏在八師妹身後。
但是,用師門的東西,施展在同門身上,她……
陸凜霄眼底寒意更重:「澧原火晶你是為誰換的?別告訴我是你自己用,你是水系靈根。」
沈芷柔聽到這裡,臉色已然發白,只是哭,卻一言不發。
謝星雲聽到這裡,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許久不見答案,紀雲白的呼吸也亂了一拍。
那塊澧原火晶,是紀雲白拿來替謝星雲換極寒冰髓的。
沈芷柔不願意說出來,只能說明一個結果。
要她換這個東西的人,其心有異。
紀雲白忽然鬆開謝星雲的手,謝星雲指腹空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
「二師兄?」
紀雲白往旁邊退了半步,聲音壓得發啞:「我不該給她,萬一……」
謝星雲聽出他語氣不對,伸手去拉,指尖將將碰到他的衣角,紀雲白卻像被燙到一般避開了。
這一下避得並不重,謝星雲眼睛看不見,只能靠氣息判斷對方的位置。
可紀雲白這一退,帶走了熟悉的雪松熱意,周圍風雪頓時冷了下來。
「紀雲白。」
謝星雲喚他。
紀雲白垂著眼:「澧原火晶被她在手裡,我以為只是幫你。」
「你是幫我了。」
謝星雲語氣輕了些,「極寒冰髓在我這裡。」
「可澧原火晶在她手裡。」
紀雲白喉結滾動,「若真出了事……」
「出了事也算不到你頭上。」
謝星雲不愛聽他自責,眉眼間的懶散散了乾淨,「你是為我做的,不怪你。」
紀雲白沒說話。
謝星雲摸索著往前一步,險些踩到被陣風捲來的碎石。
紀雲白幾乎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掌心扣住他的腰,將人帶回自己身側。
動作比話誠實得多。
謝星雲靠在他懷裡,輕笑了一聲:「幹嘛總是自責?」
紀雲白耳根發燙,手卻沒有松:「我沒有。」
「嗯,是沒有。」
謝星雲抬手摸到他的下巴,指尖停了停,「那心跳這麼快做什麼?」
紀雲白被他摸得呼吸微亂,半晌才低聲道:「你不必替我開脫,若是出事,我一力承擔。」
謝星雲挑眉:「為你好還不行?」
紀雲白的手臂收緊了些,又很快克制著放鬆:「我……」
「我們八師妹可真厲害,都把二師兄氣成小結巴了。」
謝星雲慢悠悠道,「哄好了?」
紀雲白的臉上一陣紅,他以為,這次異火壓制後,七師弟還會對他冷淡。
卻不想,他對自己有了如此多耐心。
紀雲白的心,仿佛被柔軟包裹住。
一旁的冷凝玉偏過臉,裝作沒聽見。
韓雲錚嘴角抽了抽,終於忍無可忍:「我靠!你們兩個能不能分分場合?大師兄還被困在裡面,你們在這兒談情說愛像話嗎!」
謝星雲這才收回手,看向陣中央。
他語氣重新冷下來:【八師妹,還沒說完。】
陣內,鐵甲地龍又撲了上來。
陸凜霄抬劍擋住,劍氣撞上鱗甲,火星亂濺。
沈芷柔被嚇得哭聲斷斷續續。
韓雲錚臉色青白交錯:「八師妹瘋了,這陣法她克制不住還施展?」
冷凝玉低聲道:「她未必是真心要害人。」
謝星雲聽著沈芷柔的哭喊,唇角反而勾起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笑意。
不是真心害人?
便能用陣符困住同門大師兄。
這世上總有人把私慾裹上委屈的皮,哭幾聲,就盼著旁人遞台階。
可惜,他最不愛給這種台階。
陸凜霄劍鋒壓下,再次將鐵甲地龍逼退。
他走到沈芷柔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說,為誰?」
沈芷柔猛地搖頭:「沒有誰,大師兄,真的沒有人!我只是一時糊塗,你信我一次,求你信我一次!」
謝星雲聽到這裡,怒從心起,卻是忽然笑了。
「呵。」
紀雲白看向他:「星雲,你要做什麼?」
「八師妹把人當傻子,戲唱到這裡,再唱就煩了。」
前面說是為了給師尊獻寶,再追問之下卻又不敢說了。
八師妹,還真是個又蠢又壞的蠢貨。
謝星雲抬起手,紫氣從袖底滑出,順著雪下地脈無聲沒入陣中。
千機陣的陣紋原本流轉得極快,被那道紫氣觸到後,光芒從邊緣開始暗下去。
陣眼藏在一塊不起眼的黑石里,謝星雲神識掃過,紫氣便纏了上去。
咔嚓。
細微裂聲淹沒在風雪裡。
下一瞬,整座陣法轟然碎裂。
陣壁化成散亂靈光,鐵甲地龍失去束縛,狂吼著後退,鑽入地裂深處不見蹤影。
沈芷柔癱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陸凜霄收劍,拎住她後領,將人提了起來。
沈芷柔哭得臉色慘白:「大師兄,我錯了……」
陸凜霄沒看她,只將目光看向謝星雲,語氣帶著幾絲區別於沈芷柔的溫柔,「隨我回去。」
韓雲錚有些擔憂地張了張嘴:「大師兄,你要送她去見師尊?」
「審後再說。」
陸凜霄聲音冰冷,「誰替她求情,一併去戒律堂。」
韓雲錚立刻閉嘴。
謝星雲站在紀雲白身側,聽著沈芷柔壓抑的哭聲,臉上沒多少波動。
紀雲白卻低頭看他,遲疑片刻,還是從芥子袋掏出一件披風,披到了謝星雲肩上。
陸凜霄斜眼瞥了一眼,只是拎著沈芷柔,化成一道劍光消失在原地。
謝星雲聽到風聲,摸到披風邊緣,輕輕挑眉:「我有那麼脆弱?」
「剛才吹了風。」
紀雲白說。
謝星雲笑出聲:「二師兄,你是不是在吃醋?」
若是他想的沒錯,二師兄這是看到剛才大師兄的眼神了,故意在刷存在感。
想到自己換掉的衣裳,謝星雲也沒有說話。
紀雲白耳尖紅了,仍舊替他系好帶子。
謝星雲沒拆穿他,只抬手摸了摸那枚系扣。
指腹擦過紀雲白的手背時,紀雲白整個人僵了一瞬。
「走吧。」謝星雲輕聲道,「回去以後,你陪我去看看四師兄。」
「他還昏迷著。」
「他該醒了。」
謝星雲隱隱有一絲感應,殷夜離這次融合外魂不會太久。
話音剛落,謝星雲腰間的傳訊玉簡突然響起。
神識探入,果然是殷夜離,他乾澀遲緩的聲音自裡面傳出。
【七師弟,任務失敗。極寒冰髓遺失。藍蟄果,我會還你。】
風雪頓時安靜下來。
謝星雲握著傳訊玉簡,半晌後冷笑。
「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