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雲峰半山腰洞府,殷夜離坐在床榻邊,眼神木然地望著掌心的傳訊玉簡。
他的動作遲緩,連抬手都顯得費力。
腰間芥子袋的神識印記被蠻橫撕開,殘留的刺痛順著識海蔓延,讓他太陽穴跳得厲害。
他一件件檢查袋中物品。
靈石還在,療傷丹還在,幾件常用法器也在,唯獨那隻裝著極寒冰髓的玉盒,空了。
殷夜離盯著空盒看了許久,才給謝星雲傳了那句話。
傳訊玉簡很快亮起,謝星雲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毫不客氣的嫌棄。
【殷夜離,你是不是出門把腦子丟北域了?】
殷夜離眼睫動了動:【抱歉。】
那邊遲疑了一秒,似乎也是沒想到平素木訥的四師兄,再醒來竟然學會了道歉。
不過也只是一秒,謝星雲笑得很是肆意地回道:【道什麼歉?你腦子被外魂啃傻了?】
謝星雲那邊有風聲,似乎正在御劍,【你是傷患,我不怪你,躺著吧。】
殷夜離捏著傳訊玉簡,聲音發澀:【藍蟄果……】
【不用你還,我這裡還有很多。】
殷夜離沉默片刻:【可是,交易失敗。】
【失敗的是你這個人,交易可沒失敗。】
謝星雲冷聲道,【極寒冰髓已經到手。你那枚藍蟄果留著,修為落得太難看,別丟內門的臉。】
明明四師兄入門幾百年了,卻因為半魂的原因停在築基中期毫無寸進。
如今是怎麼回事?
因為外魂入侵,所以人不傻了?
那修為……是不是也可以快速提升?
謝星雲那邊正摸著下巴思忖,他還得去問問這極寒冰髓究竟是怎麼到沈芷柔手裡的,但現在無法探靈,只得暫時不問。
對這個四師兄,他天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想讓他繼續傻下去,好欺負他。
又想讓他變得和正常人一樣,別被另外一個半魂給控制。
這一頭,殷夜離握著傳訊玉簡的手微微收緊。
他昏迷多日,醒來後識海發空,身體發沉。
外魂入侵的殘餘讓他對很多記憶都隔著霧,只能想起自己去北境妖域尋物,後來遇襲,再後來便是一片黑暗。
謝星雲沒問他為何沒護住東西,這份體諒,比責罵更讓他難受。
殷夜離喉嚨動了動:【七師弟,我……】
傳訊玉簡那頭忽然換了個聲音,紀雲白打斷道:【四師弟醒了,可還好?】
謝星雲似乎離傳訊玉簡近了些:【醒了,還知道犯蠢,問題不大。】
紀雲白沉默了下:【我陪你去看他。】
【剛想了一下,倒也不用。】
謝星雲答得很快。
傳訊玉簡那邊安靜了一瞬。
殷夜離手指頓住,隱約察覺氣氛不對,便沒有再出聲。
紀雲白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為何不用?】
謝星雲道:【你體內異火才穩,要回去調息。】
【我可以。】
【我說不行。】
【星雲。】
這兩個字被紀雲白叫得很輕,卻壓著許多沒說出口的話。
謝星雲那邊傳來衣料摩擦聲,隨即聲音軟了半分:【二師兄,別鬧。】
紀雲白沒接這句。
風聲里,謝星雲嘆了口氣:【你跟著我,我還得分心管你燒不燒。四師兄那邊有我就夠了。】
紀雲白隔了片刻才說:【你嫌我麻煩?】
謝星雲指尖捏著傳訊玉簡,聽出這人又繞回了先前那點委屈。
回宗的路上,沈芷柔被陸凜霄提著早就和他們分道揚鑣,韓雲錚和冷凝玉跟著回去看審問的結果。
紀雲白一路沉默,披風給了他,自己只穿著單薄靈羽衣,偏偏還要擋在謝星雲身前給他擋風。
謝星雲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聽出他的呼吸亂了好幾次。
【紀雲白。】
謝星雲喚他,【我嫌你麻煩,還會讓你碰我?】
紀雲白呼吸滯住。
傳訊玉簡那頭的殷夜離抬手按了按眉心,默默將玉簡放遠了些。
謝星雲壓低聲音:【剛才在松林里,是誰被我親得不肯鬆手?】
紀雲白耳根瞬間滾燙,聲音發緊:【四師弟還聽著。】
【哦。】
謝星雲慢吞吞道,【那四師兄把耳朵捂上。】
殷夜離:【……】
他木著臉掐斷了自己的傳訊,內心在糾結,內門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不消片刻,謝星雲與紀雲白來到沈渡淵在折雲峰的洞府外。
謝星雲嘖嘖稱奇,難怪之前去四師兄的院子裡沒見到人,只看到一片荒蕪。
原來這傢伙住在師尊的洞府?
而且還是獨立的一個單間?
殷夜離披著外袍坐在床邊,臉色蒼白,眼底灰沉。
謝星雲一進入洞窟,便聞到石室內殘留的藥味與外魂氣息。
「快躺回去。」謝星雲道。
殷夜離沒動:「我無礙。」
謝星雲抬手摸索著走近,紀雲白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帶他繞過腳邊藥爐。
謝星雲唇角牽起,卻沒說話。
他坐到床邊,伸手按住殷夜離腕脈。
鴻蒙紫氣順著經脈探進去,殷夜離身體猛地一顫,額角冒出冷汗。
「外魂殘痕還在。」
謝星雲收回手,「你這幾日別動靈力,藍蟄果晚些吃,先把識海養住。」
殷夜離看著他空茫無神的雙眼,那句「你瞎了」在舌尖滾了一圈,終究是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你的眼睛……看不見了?」
謝星雲撇了撇嘴,「瞎只是暫時的,不過你醒來和之前大不一樣,在北域可是發生了什麼?」
謝星雲剛才和紀雲白進來,遠遠的感受到一個強大的神識威壓,是熟悉的師尊沈渡淵無疑。
而此刻謝星雲幾人的談話,說不得沈渡淵也聽得一清二楚。
殷夜離嘴唇動了動,語出驚人:「我之前的軀體,是沈師尊控制的。」
謝星雲和紀雲白紛紛一驚,同時瞪大眼睛「看」向殷夜離。
謝星雲腦海中不斷回溯之前在煅體塔的回憶,白衣妖魔體,渾身滌盪著浩然正氣,整個人又至純至淨,和老四全然不同。
原來,是沈渡淵師尊!
而且殷夜離一直都沒打算隱瞞這件事,上一次自己半魂出走,殷夜離就反覆提醒過他。
只是自己沒有繼續探查下去。
謝星雲的神識越過石室,朝千米外另外一個石窟探去。
只見沈渡淵正坐在蓮台上,一臉清雋的面容昳麗,在感知到謝星雲的神識探尋後,他也釋放出強大的神識威壓,一絲絲席捲過謝星雲的。
這神識威壓……和煅體塔里那個白衣妖魔一模一樣!
謝星雲腦中轟然一響,一個堪稱天崩地裂的念頭砸了下來。
他在煅體塔內,把那個白衣妖魔……扒光了。
而那個妖魔,是他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