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是一棟棟獨門獨院的府邸,占地極廣,圍牆高聳。
有的府邸建在隆起的小山丘頂上,院內靈氣外溢,隔著圍牆都能感受到濃郁的靈氣波動。
有的門前有活水河流環繞,水面上浮著靈蓮,水底鋪著發光的陣紋,那是用靈石驅動的長效聚靈陣。
謝星雲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門前這條環府水陣,每天維持運轉至少要燒掉幾百枚中品靈石。
折仙宗全宗上下一天都不一定花得了這麼多。
謝星雲深吸一口氣。
有錢人的世界他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有錢人花錢不心疼。
這裡家家戶戶門禁森嚴,大門緊閉,想賣東西連門都敲不上。
他晃了晃昭昭的手。
「姐姐,人少,分開走。一人一條街,多敲門。」
昭昭皺起眉頭看著他,謝星雲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他舉起兩隻小巴掌,並在嘴邊,深吸一口氣。
「啊——!」
一聲奶音尖叫劃破城東的寂靜。
兩邊府邸的禁制嗡嗡響了兩聲,左邊那家的偏門開了條縫,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張望。
右邊那家的二樓窗戶推開,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伸頭往下看。
管事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誰家的崽子半夜鬼叫……」
兩人看到街上只有兩個小不點站著,面面相覷了幾息,又各自縮了回去。
謝星雲收回巴掌,拍了拍胸脯。
「我會叫,有事你來。」
昭昭猶豫了一下,任務要緊。
照這個進度,兩人一起挨家挨戶地敲門,效率確實太低。
而且城東住的都是有身份的修士,不太可能有人對兩個小孩動歪心思。
「那我去南邊那條巷子,你走北邊。」昭昭蹲下來,認真地看著謝星雲,「要是有任何不對勁,你就喊。」
謝星雲點頭。
昭昭朝南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星雲沖她揮了揮小手,他攥了攥布袋的繩子,邁開短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謝星雲邁著小短腿走了許久,街道越走越偏,兩旁的府邸也越來越安靜。
終於,他在一扇青灰色的門牌前停下。
琉璃罐里的最後一口奶剛好咽下,上嘴唇留下一圈顯眼的奶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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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落葉。
隱蔽的門庭外,一頭巨大的黑龍破空降落,黑衣男子翻身躍下。
而黑龍飛入府邸,消失不見。
謝星雲抬眼。
竟然是陸澈。
綠了自己的大王八。
謝星雲抱著奶罐,吱哇亂叫著衝上前,一把抱住陸澈的小腿,張開長著幾顆乳牙的嘴,嗷嗚一口啃了上去。
陸澈剛揮手屏退黑龍,腿上便掛了個奶糰子。
陸澈身量極高,在三歲小奶團面前,堪稱巨人。
他低頭,眉頭瞬間擰成死結。
謝星雲仰著頭,他發現陸澈臉色煞白。
平時冷靜自持的面容透出幾分病弱,連呼吸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粗重。
以前陸澈有這麼好看?
謝星雲搜刮記憶,前世他不愛男人,倒是拿那些道侶和陸澈對比過。
結論是慘敗。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只當是隨口一比。
陸澈盯著腿上的小平安,身子僵住。
謝星雲惡狠狠地咧嘴笑,伸出兩隻短胖的胳膊,拍了拍巴掌:「抱!」
陸澈眼角抽搐,他快速掃視四周街道,企圖尋找這個麻煩精的父母。
周圍空無一人。
謝星雲頭一次在陸澈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抗拒、嫌棄、隱忍,交織成一種無措。
他很討厭小孩子。
謝星雲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心底冷笑。
越討厭,他越不放手。
他癟下嘴角,圓溜溜的桃花眼迅速蓄滿淚水。水汽氤氳間,眼看就要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
陸澈周身靈力一陣紊亂,僵硬的身子終於有了動作。
他彎下腰,眉頭緊鎖,十分生硬地將謝星雲提了起來,然後用大掌一把捂住了謝星雲的嘴。
他的手臂在因為抗拒接觸而輕微顫抖。
謝星雲察覺到了,他絕對是做壞事遭了反噬,周身氣機很不穩,離死不遠了。
想到這裡,謝星雲心情大好。
他順勢撲進陸澈寬厚的胸膛,將嘴唇上那圈黏糊糊的奶漬,精準無誤地蹭在陸澈一塵不染的黑袍領口上。
陸澈有嚴重潔癖,謝星雲一直知道。
陸澈額頭的青筋跳動了一下,他一秒鐘都沒在門口多待,一腳踹開大門,大步流星往裡走。
他脖子僵硬地後仰,雙臂拉開距離,企圖讓那團帶著奶腥味的肉球離自己遠一點。
一路走到山丘上的內閣。
門口站著一名玄衣少年,頭髮利落扎在腦後,面容青澀。
謝星雲暗自納悶,陸澈居然會和活人打交道?
陸澈毫不猶豫地將小奶糰子塞進少年懷裡,臉色灰白地別過頭,眼底滿是厭惡。
「派人守在門口,找到他的父母,丟出去。」
話音未落,他頭也不回地踏入內室,砰地關上房門。
少年雙手托著謝星雲的腋下,他看著謝星雲嘴角殘留的奶漬,又扭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滿臉驚奇。
這少年正是剛才的黑龍,名為飛廉。
化形不久,但已跟在陸澈身邊七百年。
飛廉將謝星雲放在大殿的黑玉地板上,謝星雲的注意力瞬間被地上的圖騰花紋吸引。
他蹲下身,伸出短粗的手指,去摳地板四角鑲嵌的綠色寶石。
花紋呈猛禽狀,地磚凹凸不平。猛禽雙翼展開,眼睛正是那發著綠光的寶石。
只要摳下來,丟進布袋,絕對能換不少積分!
謝星雲摳了半天,指甲都劈了,寶石紋絲不動。
飛廉覺得有趣,也跟著蹲在一旁。
謝星雲抬起頭,氣鼓鼓地癟著嘴:「給我刀刀。」
飛廉伸出手指,一把戳在小平安的腦門上。
謝星雲重心不穩,跌坐在地。眼眶裡淚水打轉,死咬著嘴唇沒哭。
他爬起身,身高還不到飛廉蹲下的一半。
他猛地撲進飛廉懷裡,手腳並用爬上飛廉的脖子,肉乎乎的小拳頭呼哧呼哧砸在飛廉臉上。
飛廉只覺脖子發癢,臉頰被撓得發紅。在這毫無殺傷力的攻勢下,他咯咯大笑起來。
鬧騰了一陣,飛廉提著謝星雲去後院洗了個澡,換上一身乾淨衣裳。
衣服布料柔軟細膩,剪裁精良,是上好的仙雲錦羅衣。
沒想到飛廉這麼細心,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給他買了新衣裳。
飛廉將小平安放在太師椅上,蹲下身平視。
他戳了戳小平安的臉頰:「我們主上有潔癖,你換身乾淨衣裳,說不定他出來就會抱抱你了。」
謝星雲吃著飛廉給他的一個大靈果,嗷嗚咬了一大口。果汁四溢,糊了滿嘴。
有潔癖是吧,還不噁心死你。
他張開雙臂:「要美人,貼貼。」
飛廉動作一頓,臉頰一下漲紅。
「主上是美人沒錯,但你要小聲點。讓他聽到,小心打爛你的屁股。」
謝星雲歪著頭,眨了眨眼:「飛飛,龍龍?」
飛廉打了個響指,神色得意:「對,飛廉哥哥是黑龍。怎麼?想騎飛廉哥哥嗎?」
謝星雲啃著果子,動作慢了下來。
騎哥哥?
不行。
他有要騎的龍了。
要是嫠玄知道自己騎了別的龍,絕對會發瘋。
變小之後,心智似乎也受到影響。他對靈寵產生了天然的好奇,且此刻,他莫名有些想念嫠玄。
而此刻的嫠玄,正在萬妖皇城內發了瘋地四處搜尋。靈犀共鳴斷了,陰陽標記也建立不起來,陸澈府邸的禁制將一切探查隔絕在外。
謝星雲打了個哈欠,剛才摳寶石耗費了太多體力,困意湧上心頭。
他扔掉果核,對著飛廉招手:「抱抱,困。」
先睡一覺,睡醒了拿刀繼續摳寶石,必須第一個完成任務。
飛廉抱起謝星雲,剛入懷,奶糰子的眼睛便闔上了。
飛廉想起主上交代的調查任務,不能久留。
他將謝星雲放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扯過一條毯子蓋好。反正府內禁制層層疊疊,一個三歲奶娃也跑不出去。
做完這些,飛廉縱身一躍,化作黑龍沖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覺,謝星雲睡得極不安穩。
起初,腰間的布袋時不時傳來陣法運轉的嗡鳴。接著,腦海中的靈犀圈開始聒噪。
【弟弟!小平安弟弟!你在哪?】昭昭的聲音不斷迴蕩。
謝星雲被吵得頭疼,他煩躁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四周漆黑一片,夜風吹過庭院,樹影婆娑,張牙舞爪。
小孩子的軀體本能地產生恐懼,謝星雲縮了縮肩膀,眼尾溢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他爬下躺椅,邁著小短腿,推開了內室的門。
屋內沒有點燈。
床榻上,陸澈平躺著。面色慘白,寢衣純白,連周遭的帷幔也都是刺目的白。
他呼吸微弱,毫無防備。
謝星雲手腳並用爬上床榻。
他摸到了一片冰涼。
陸澈的身體溫度很低,觸感冰寒刺骨。
小孩子體溫偏高,謝星雲剛才被夜風吹出一身冷汗,此刻貼上這冰涼的軀體,竟覺得異常舒服。
他毫不客氣地鑽進被窩,手腳纏上陸澈的手臂,將臉頰貼在那冰涼的胸膛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在黑暗中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