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城出來,總算見到了外面的天。
昭昭把謝星雲馱在背上,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晃來晃去。
萬妖地界走的是石板路,雖然平整,但走久了腳板發酸。
昭昭沒吱聲,步伐越來越慢。
謝星雲趴在昭昭背上,扒著對方脖子,盯著來往的妖靈看。
妖靈和人不一樣,毛髮顏色各異,有白的,有綠的,有紅的,走在路上很顯眼。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昭昭的步子明顯沉下來。
謝星雲摳了摳昭昭的肩膀說:「放下,走走。」
昭昭沒應,繼續走。
「腳腳走走。」謝星雲又說。
還是不應。
謝星雲想了想,皺起臉,說自己肚子痛。
昭昭這才停下,把他放到地上。
謝星雲拍拍屁股,大搖大擺走到路邊一戶人家的台階上坐下來,叼著奶罐,往來回望。
昭昭坐到他旁邊,衣領全濕了,額發貼在額頭上,喘了好一會兒才平穩。
謝星雲斜眼打量了一下,沒說話。
真是倔。
九歲的小女孩身子,背他這個三歲奶糰子背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哪來的勁頭。
台階對面是一排二層樓,樓上的窗全開著,幾個穿得清涼的妖靈靠在窗台,眼波流轉,逢路人就招手。
謝星雲睜大眼睛,盯著看。
昭昭側過臉看了一眼,隨即伸手,把謝星雲的眼睛捂住。
謝星雲扒開,繼續看。
昭昭又捂上。
謝星雲把奶罐從嘴裡拔出來,氣呼呼地說:「你幹嘛嘛?」
話出口,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疊字又出來了。
氣更大,臉鼓起來,腮幫子撐得圓鼓鼓的。
昭昭看他那副樣子,趕緊湊過來哄:「你還小,我們不看這個好不好?」
謝星雲想到昭昭剛才背了自己那麼久,汗都把衣領浸透了,到底沒再鬧。
瞥了一眼窗台上那幾位,撇撇嘴說:「不看,就不。」
哼。
他別過頭,抱起奶罐,視線落在隔壁的麵攤上。
一個中年大嬸正揉面,胳膊粗壯,兩拳捶下去麵團啪啪作響,揉得虎虎生風。
謝星雲看得津津有味,奶喝得叭叭響。
昭昭坐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拽了拽他的袖子。
「星星,隊伍還有兩顆靈奶果就賣完了,應該不需要一個時辰我們就能恢復成大人,你不要氣餒。」
謝星雲轉過頭,歪了歪腦袋看她。
「姐姐?」
姐姐才應該不氣餒。
昭昭被這聲奶呼呼的「姐姐」叫得耳根子一燙,低頭去看自己的鞋面,不敢對視。
若是謝星雲知道自己是誰後,還會這麼叫嗎?
想到這裡,昭昭的指尖攥了攥衣角。
可謝星雲哪裡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他就看見一個九歲的小姑娘愁眉不展,垂著眼很不開心的樣子。
逗小姑娘開心,他最在行了。
謝星雲嘟起嘴,伸出舌頭,嘟嚕嘟嚕地吹了一串氣泡。
昭昭抬起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毛舒展開。
謝星雲滿意地收回舌頭,繼續喝奶。
歇夠了,昭昭站起來,又要背他。
謝星雲沒動,目光落在昭昭的腳上。
那雙布鞋前端磨破了一個洞,一根腳趾頭露在外頭,泥糊糊的。
他蹲下身,伸出短粗的手指戳了戳那根腳趾。
「破鞋,痛痛。」
破了鞋子走路腳痛,還背人,更痛。
昭昭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下一瞬她彎腰把謝星雲撈起來,緊緊箍在懷裡,力氣大得不正常。
「弟弟,姐姐不痛,不要擔心。」
聲音里有些發顫。
謝星雲被勒得差點吐奶,他使勁推了推昭昭的肩膀,掙出空隙說:「我不痛,我走。你痛,不背。」
可昭昭不放手,執意要背他。
謝星雲覺得這人今天怎麼這麼軸。
之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像變了個人,固執得不講道理。
他仰起臉,打量了昭昭一陣。
九歲小姑娘的身子,眼眶微紅,嘴角卻使勁抿著,那個表情不像是對陌生人的客氣。
而且昭昭攥衣角的動作,指尖用力到發白,跟一個人發飆時一模一樣。
謝星雲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種不講道理的勁頭,這種拼了命也要照顧自己的架勢,陌生人不會這樣。
師兄?
其他師兄和自己早就混熟了,只有兩個人除外。
殷夜離和韓雲錚。
殷夜離性子直,絕對不會這麼扭捏。
那就是……
謝星雲眼珠一轉。
他伸出雙手,搭在昭昭的兩肩上。
昭昭愣了一下,微微彎腰。
謝星雲摟住昭昭的脖子,湊上去,吧唧一口,親在對方臉頰上。
昭昭整張臉瞬間通紅,從耳尖燒到下巴,手臂都僵了。
謝星雲掛在對方身上,近距離觀察這個反應。
果然。
是熟人,還是和自己關係彆扭的熟人。
謝星雲心裡樂開了花,這人平時嘴巴那麼硬,懟天懟地懟他謝星雲,結果私底下是這副樣子?
他壞心眼一冒頭,雙臂掛得更緊,一雙小胖腿往上一蹬,整個人纏在昭昭身上。
「要抱。」
昭昭,不,韓雲錚的臉紅得發燙。
但他沒有推開謝星雲。
他變成九歲小女孩後力氣小了太多,抱謝星雲試了兩次,都只能托起一點就滑下去,窘迫地撓了撓後腦勺。
謝星雲指了指旁邊台階:「坐,抱抱。」
韓雲錚以為他是走累了不想動了,老老實實坐回去,把謝星雲摟在懷裡。
小糰子的腦袋靠在他胸口,呼吸輕輕的。
韓雲錚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手掌不自覺收緊。
再慢一點吧。
任務再慢一點完成就好了。
讓他再抱一會兒。
可老天偏不遂人願。
謝星雲摟著韓雲錚的脖子,又湊上去,對著對方臉頰準備再親一口。
身體猛地一熱。
骨骼拉伸的酸脹感從四肢湧起,四周光芒大盛,兩人的身形在同一瞬間開始拔高。
灰色的霧氣裹挾著碎光撲面而來。
懷裡的「小姑娘」在變大,面容在變化,五官輪廓一點點稜角分明起來。
謝星雲看著那張越來越熟悉的臉,劍眉,薄唇,此刻紅透了的耳根。
他不但沒後退,反而閉上眼,吧唧一聲親在了對方臉頰上。
韓雲錚瞳孔驟縮。
陣法消散,灰色霧氣退去。
兩個恢復了成年身形的人,面對面坐在路邊台階上,姿勢親密得離譜。
韓雲錚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謝星雲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韓雲錚。
他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剛要張嘴說話,還沒來得及出聲。
韓雲錚動了。
一隻手扣住謝星雲的後頸,猛地俯身,嘴唇壓了上來。
乾燥的,帶著顫抖的力道。
謝星雲眼睛圓了一瞬。
他本來是想調侃兩句的。
但是想到韓雲錚這兩天背著自己走了那麼遠,那雙破鞋底下不知磨了多少血泡。
想到昭昭攥著衣角,說的那句顫抖的「弟弟,姐姐不痛」。
謝星雲沒推開他。
安安靜靜地,等韓雲錚自己鬆手。
唇分開的那一瞬,韓雲錚像被火燒了一樣別過頭去。
耳朵紅得滴血,眼睛不敢看謝星雲,嘴唇開合了兩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謝星雲單手勾起韓雲錚的下巴,笑嘻嘻地湊過去。
「姐姐,親弟弟幹嘛啊?」
韓雲錚整個人像是要原地蒸發。
他猛地扭過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縫裡。
謝星雲笑夠了,正準備繼續說點什麼。
一道酥麻的電流從天而降,啪地砸在兩人中間。
雷系小球在地面彈了兩下,藍白色的電弧刺得兩人同時彈開。
謝星雲和韓雲錚臉色不虞地齊刷刷抬頭。
二樓窗台。
方才那群穿著清涼的妖靈已經退到了一旁,中間站著一個人。
嫠玄。
他一直循著契約感應在城內尋找,此刻不知何時落到了那窗台上,臉色冷到了極點。
自己瘋了一樣找他,結果他在跟人當街親嘴。
謝星雲揉了揉被電麻的手指,沖樓上擠出一個笑:「誤會,你看到的都是誤會。」
嫠玄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謝星雲站在街上靈犀一動,契約的牽引力啟動,嫠玄從二樓飄落,穩穩地落在面前。
他負著手,面無表情地盯著謝星雲。
謝星雲走上前,壓低聲音說:「你找我我知道,但是我們兩個現在為一體,你心裡想什麼我一清二楚,你別想殺死我,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嫠玄閉了閉眼。
謝星雲繼續說:「你只能祈禱我快點進階,等修為夠高了就能跟你解契。你放心,我修煉很快的。」
嫠玄再次閉眼,頭微微仰起,看了一眼天。
等他到渡劫期?
怕是要等上一千年。
嫠玄轉身,一步一步走遠,背影透著一股深沉的冷逸。
韓雲錚此時已經調整好了表情,站在三步開外,目光閃躲著不看謝星雲。
謝星雲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韓雲錚感受到那道視線,後頸汗毛炸起來,扭頭就走。
「走了,隊伍在皇城內等著。」
謝星雲跟上去,嘴角翹著,不說話。
韓雲錚走了幾步,察覺到身後目光的重量,加快腳步。
謝星雲也加快。
韓雲錚更快了。
謝星雲樂了,開口喊了一聲:「姐,姐。」
韓雲錚的後背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步伐亂了半拍。
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從前方傳來:「不許叫姐姐。」
謝星雲咧開嘴,又湊過去道:「那,哥哥?」
沒成想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踩中了韓雲錚的哪條神經,他竟出奇的慢下了腳步,而且還扭捏的紅了眼眶,看的謝星雲直呼驚奇。
嫠玄在前面將兩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無語的冷哼一聲,有些嫌棄自己契約的人是這種風流成性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