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玉不急不躁,端著長輩慈和的架子,慢悠悠地開口。
「若我沒記錯,君師兄之前說過,七弟子叫謝星雲對吧?」
君無咎滿臉熱情,「是,名字倒是響亮,就是個混不吝的,之前在門內五十多年沒有長進,這不,倒成了個三金丹的奇才。」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幾分炫耀的意思。
畢竟三金丹的弟子放在哪個宗門都是臉面,君無咎雖然平日裡對謝星雲不冷不熱,到了外人跟前,那是恨不得把這弟子的本事往自己臉上貼。
謝星雲在旁邊聽著,面上謙遜低眉,心裡翻了個白眼,五十多年沒長進的時候,怎麼不見你主動幫扶?
施崇玉聞言,眼底的光又亮了幾分。
「好名字。」
他語氣帶著拉近關係的閒話,「這名字和我們西玄州之前的一個英傑只差一字,但到底是天妒英才啊,那風華絕代的合歡宗宗主,就那麼隕落了。」
謝星雲的呼吸短暫地停了一瞬。
他沒動,也沒抬頭,只是耳朵豎了起來。
施崇玉提這個做什麼?
君無咎聽見合歡宗三個字,臉上條件反射地浮出一層薄薄的不恥,嘴角微微下撇。
修煉雙修法門的宗門,在正道修士眼中,總歸是上不了台面的。
施崇玉把君無咎的表情看在眼裡,笑著擺了擺手。
「只是君師兄你不知,那合歡宗主謝星瀾並不是那般耽於享樂之人。這西玄州的皇權和各宗掣肘之策,就是那謝星瀾想出來的。」
謝星雲的眉頭動了動。
他沒想到施崇玉會說這個,當年那套制衡手段,他費了多少心血去設計,活著的時候沒幾個人領情,死了之後,倒有人替他正名了。
謝星雲下意識抬了下頭,帶了點意外的神色。
這一抬頭,正好對上施崇玉投來的目光。
施崇玉的話戛然而止,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你看看我們,乖徒弟在眼前呢,卻提別人的事,罷了罷了。」
謝星雲把頭又低了回去。
施崇玉轉過身來,往謝星雲跟前靠了一步,謝星雲沒敢退,他怕施崇玉會變本加厲。
然後,一隻手落在了他後腦勺上。
施崇玉的掌心乾燥溫熱,手指順著他的髮絲輕輕蹭了一下,那動作看上去是長輩對小輩的親昵,但力道和角度都微妙得讓人不舒服。
「謝星雲,這名字取得妙。」施崇玉的聲音貼近了些,「那我日後叫你星雲可好?也拉近了你我的關係。」
謝星雲後頸的汗毛全炸了。
他面上還繃著,嘴角甚至擠出了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拉近關係?
你一個懸空寺三長老,我一個折仙宗末等弟子,你跟我拉什麼關係?
他想甩開這隻手,但理智按住了他。
正在這時,看台四周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壓不住的驚呼,緊接著是衣料破風的聲響。一道白色的身影無視城內禁飛令,徑直從高空落在了一樓平台上。
謝星雲的注意力被扯了過去,施崇玉的手也收了回來。
落下來的人穿著白底金線的衣裳,衣角繡著紫紅色暗紋,耳邊墜著紫羅蘭色的寶石,禁鏈環繞周身,行走間金屬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陸澈。
謝星雲認出來的同時,周圍的反應已經炸了。
各個平台上的女修們瞬間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竊竊私語聲。
有人在掐自己同伴的胳膊,有人在拼命整理自己的衣領,有人直接紅了耳根。
謝星雲身後的折仙宗門人也不例外,幾個師姐的呼吸都急促了些,交頭接耳的聲音壓都壓不住。
男修們的反應沒那麼誇張,但也有不少人直起了身子,目光追著那道白色身影移動。
畢竟陸澈的修為擺在那裡,合歡宗三長老的名號在西玄州雖算不得頭一份,但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謝星雲看著陸澈落地後隨意整了整袖口的動作,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這人今天穿得比上次還講究,寶石都多掛了幾串,是來幹什麼的?
施崇玉在他身側開了口,帶著笑腔:「這合歡宗三長老雖然英俊不凡,但對比我們星雲,還是少了幾分惹眼的明艷啊。」
謝星雲的笑差點掛不住。
惡不噁心啊。
他沒接話,施崇玉卻當他是害羞了,又湊近了些。
「難道星雲不知,你在年輕一輩的男女修中,已算是驚才絕艷之輩?莫說長相,就連氣度也等同貴族。太惹眼了。」
說著,施崇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臉上浮出幾分按捺不住的貪色。
那表情,就跟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一般。
謝星雲的眉毛皺到了一起,他的耐心已經見底了。
再不來個人打圓場,他今天只怕會掛臉。
正是這時,一個清淡的嗓音從身後的廊道傳出來。
「原是陸某不知,竟被拿來和小輩比擬了。」
謝星雲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得更快。
他往後退了兩步,側身讓出了自己右側的位置。
陸澈的身影從廊道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到了他和施崇玉中間。
不偏不倚,剛好把兩人隔開。
陸澈比施崇玉高了半個頭,周身那些華貴的禁鏈寶石在光線下泛著冷調的光澤,往那兒一站,施崇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衣就顯得寒酸了。
氣場這東西,有時候不需要開口就分出了高下。
施崇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修煉了這麼多年的養氣功夫,不至於在面子上落人話柄。
「陸長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陸澈點了點頭,算是回了禮,目光在施崇玉臉上只停了不到一息就移開了。
謝星雲在陸澈身後站著,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肩線很平,腰身很窄,衣料貼著脊背的弧度微微起伏。今天的衣裳收腰比往常緊了些,顯得整個人的輪廓格外利落。
……看什麼呢。
謝星雲收回視線。
陸澈和施崇玉交換了幾句客套話,君無咎在旁邊插不上嘴,只能陪笑。
三個人的寒暄跟謝星雲沒什麼關係,他正想找個機會溜走,陸澈忽然側了側頭。
並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微微偏了下臉的角度。
「長輩說話,你且去忙你的。」
語氣平淡,像在打發一個礙事的晚輩。
謝星雲的嘴角一咧。
「好,陸長老及各位尊長慢聊,我還要去找同門師兄,先走了。」
他說完也不等施崇玉反應,轉身就走。
餘光瞥見施崇玉朝他方向伸出了一隻手,像是想叫住他。
謝星雲腳下加了三分速度,頭也不回地拐進了廊道。
走出去十幾步,周圍的嘈雜聲重新湧上來,各個平台的喧鬧把方才那一小段不愉快隔絕在了身後。
謝星雲的步子放慢了。
他低著頭走,心跳有點快。
陸澈剛才那個舉動,是來給他解圍的吧。
之前在留影鏡上看到了什麼,又或者隔著那麼遠的距離注意到了施崇玉的動作,所以特意過來?
不對!謝星雲快速否定自己。
陸澈只是路過,合歡宗的人在最近的看台比試,他來這邊看台很正常。
至於站在自己和施崇玉中間這事,那只是陸澈的站位習慣,人家個子高,往哪兒一站都能把旁邊的人擋住,跟刻意不刻意沒關係。
可那句「長輩說話,你且去忙你的」,分明是在給他台階下。
施崇玉纏人的本事謝星雲清楚得很,如果沒有一個身份壓得住的人出面截斷,他今天想脫身沒那麼容易。
陸澈來的時機太巧了,巧到不像是偶然。
謝星雲走了幾步,又停了。
他發現自己在笑。
沒來由地,嘴角翹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草。」他小聲罵了一句,用力拍了一把自己的臉。
他前世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好看的皮囊,從沒有哪個人能讓他光是站在旁邊就心跳加速。
謝星雲想起自己前世偷偷學過陸澈走路的姿態,學過他說話時微微抬下巴的角度,當時只覺得是欣賞,現在回頭看,那分明就是饞……
他深吸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往比試報名處走。
不行,得趕緊找到溫時年。
他現在腦子裡全是陸澈的側臉和背影,再這麼想下去,等會兒見了施崇玉那張臉都要覺得不夠噁心了。
那傢伙夠蠻橫,夠直接,不跟他玩什麼若即若離的把戲,足以把他從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里拽出來。
謝星雲一邊走一邊搖頭,把腦子裡殘餘的那點旖旎念頭甩乾淨。
當務之急,他沒有功夫在這裡為了一個不可能的人患得患失。
可他的耳根,到走進報名處大門的時候,都還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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