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懸於夜,幾道熾烈的影子自後殿雲海間破雲而出。
幾隻火烈鷹身形可隨鳳辭霰心意變幻,其中一隻於瞬息間縮至浮沉大小,被鳳辭霰裝進琉璃小瓶中遞給謝星云:「這是我的鷹眼守衛,可傳遞畫面。」
他隨即在謝星雲額頭輕輕一點,刻下一道妖族靈犀。
從此,兩人便可在識海中直接傳訊。
做完這一切,殿外忽然傳來戍衛驚慌的呼喝聲。
那幾隻落下的火烈鷹如風暴般猛漲數倍,妖魂之體破檐而出,虛幻的大妖之軀展翅沖天。
鳳辭霰面色一變,沖謝星雲道:「有大妖入侵,應該是外圍的玄蟒下山了。」
謝星雲一怔,忙召出纏命索拉住要走的鳳辭霰:「可能是我的靈寵。」
說話時他自己都有些心虛。
鳳辭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兩人一同朝殿外走去。
十幾階台階之下,嫠玄人首蛇身正與數百名戍衛纏鬥,飛身下來的鷹眼守衛妖魂也被一併掀飛兩隻。
戍衛兵士不過築基修為,被他一個接一個掀翻出去,四仰八叉倒了一地。
僅剩下兩隻妖魂火烈鷹,還在和嫠玄對抗。
謝星雲剛一現身,雙瞳染血的嫠玄便停止了攻擊,猛地躍至他身側,蛇尾一卷將他整個裹進懷裡。
豎瞳冷冷掃過他肩頭焦黑翻卷的皮肉,目眥欲裂:「是誰傷的你?」
謝星雲被他絞得舊傷皮開肉綻,齜著牙拍了拍他的蛇尾:「無事,是我欠下的。」
欠陸澈的,再多傷痕也無法償還。
嫠玄的目光卻已轉向了鳳辭霰,眼底閃過森冷的敵意。
此人是鳳凰真身,謝星雲肩上是鳳凰真火灼傷無疑。
蛇尾盤走兩下,蛇首在下一刻驟然變幻放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鳳辭霰:「呵,是你動的手?」
那聲音帶著壓迫十足的意味,絲毫沒把這位萬妖國國君放在眼裡。
鳳辭霰眸光一凜,血脈深處湧起一陣極為久遠的壓迫感,像是鳳凰一族刻在骨血中的某種本能記憶被驟然喚醒。
謝星雲拍了拍嫠玄的蛇背:「這是妖皇,不得無禮。」
這時候說不得無禮,是不是遲了。
畢竟方才逼退鳳辭霰鉗制時,他差點連法相金身都現出來了…
嫠玄聽到謝星雲的話,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吐出血紅的長信,在鳳辭霰面前發出絲絲的威脅聲。
鳳辭霰壓制住躁動的鷹眼守衛,四周戍衛還準備負隅頑抗。
就在此時,嫠玄忽然低低開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滲上來的:「比你那沒用的爹,差遠了。」
眾人只覺得天塌了。
就算新皇再不濟,怎能當面如此羞辱?
珏王若知,恐怕要割了所有人的耳朵。
戍衛們進退兩難,步子邁也不是,不邁也不是。
謝星雲與鳳辭霰俱是一驚,嫠玄竟認得先妖皇,且看樣子糾葛不淺。
鳳辭霰卻在此時陰翳地笑了,一反方才的驚駭,「轟」的一聲鳳凰雙翼從身後鋪展而出,真火炙烤著空氣,熱浪迎面撲來。
他是真鳳,亦是九五至尊,豈容他人在自己面前放肆。
謝星雲當即吱哇亂叫起來:「離遠點嫠玄,再靠近我就要烤焦了!」
嫠玄將人卷到自己身後,豎瞳朝鳳辭霰狠狠一瞪:「真火殘缺,早死之兆。」
鳳辭霰身形一頓。
看在鳳凰一脈與玄龍一族的遠古契約上,他暫且不能動鳳凰一族的後輩。
說完那話,嫠玄便卷著謝星雲一躍沖天,朝天上飛去。
謝星雲扒拉著他的蛇身大喊:「城中禁飛啊大哥!」
「聒噪。」
嫠玄聽都不聽,無視皇城禁制,帶著他徑直朝迎客樓方向掠去。
他雖未到過皇城,卻與謝星雲靈犀相通,往日借謝星雲雙目為眼,早已將他在皇城中的軌跡看了個遍。
靈犀中忽然傳來鳳辭霰的聲音:【今日你那靈寵打傷我百位戍衛,明日必定叫你償還。】
謝星雲輕嗤一聲,還擱這兒放狠話呢?
他鳳辭霰一個傀儡皇帝,【償還?你讓你的暗哨靠近折仙宗,又毒倒那兩位擄走我。與其放狠話,不如想想怎麼跟他們交代。】
對面果然啞了火。
鳳辭霰不比謝星瀾小多少,但謝星瀾一宗之主心性早已成熟,鳳辭霰卻於兩百年前才受脅迫登基,心態自然差出一截。
謝星雲又道:【鳳凰真火的燒傷我可治不好,要想陸澈不找你算帳,你自己想辦法。】
鳳辭霰回得輕慢:【不治。難不成你還能脫了衣裳讓陸澈看你這幅醜八怪樣子?】
謝星雲冷笑一聲,慢悠悠道:【怕什麼?這副樣子跟他千才刺激。】
鳳辭霰那邊徹底沒了動靜。
謝星雲算是看透了。鳳辭霰這人一邊挑釁自己,一邊又有求於自己。
想讓自己緩和陸澈與夢欣之間的仇怨以延緩詛咒,同時又恨不得噁心自己和陸澈的關係,好像這樣就能在他二人之間橫插一腳,與陸澈扯上什麼關係似得。
可他哪裡明白,在謝星雲和陸澈心中,彼此早已是割捨不掉的存在。
蝕骨腐肉如何,渾身燒焦又如何。皮囊不過魂體附著之物,撼動不了交纏在一起的靈魂。
想到這裡謝星雲自己都覺得肉麻,正要收回思緒,忽然瞥見嫠玄在半空中猶豫著懸停了一下。
他順著嫠玄的目光向下望去。
屬於他和陸凜霄的小院中,溫時年正手持昆吾戰戟,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望夫石。
謝星雲心頭一炸:臥槽,他怎麼也回來了?
自己這一身傷,難不成還要再被凌遲一遍?
他忙拍拍嫠玄的背:「去南十五所,紀雲白那裡。」
答應過紀雲白要去陪他,這也算是兌現了對吧。
可到了紀雲白客舍,屋內空無一人,顧沉壁也不在,整個院子靜得像一口枯井。
謝星雲心下一沉,所有師兄似乎都沒回來。
他當即讓嫠玄馱著自己朝九霄極樂殿折返。
近了才看到,之前他與陸澈徒步的那條山道上,幾位師兄正同仇敵愾地與皇家戍衛對峙著。
紀雲白渾身顫慄,被顧沉壁半攙半扶著,像是下一刻就要栽倒。
元陽標記的牽引令受過印記的幾位師兄各自心口一悸,可紀雲白受異火認主的影響最為深重。
此刻他的心像被扔進油鍋里翻來覆去地煎炸,渾身血液都在震顫翻湧,痛苦不堪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謝星雲遠遠看到這一幕,心頭猛地揪緊,從嫠玄背上躍下時幾乎是滾落在地的。
他顧不得肩頭灼傷還在滲血,踉蹌著朝紀雲白的方向奔了過去。
身後嫠玄的長尾無聲地跟上,貼地遊行,沒入夜色之中。
夜色沉沉地壓下來,山道上的晶石燈光在風中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