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吶喊像潮水般湧來,吵得鳳辭霰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
他原本以為,謝星瀾看到這一幕會大哭,會瘋魔,會如他第一次看到這畫面時一樣,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讓全城人為陸澈陪葬。
他甚至用了三個月才勉強平復,此後便拼了命地想為陸澈做些什麼,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前幾日陸澈來告訴他:如此就好。
成為蝕骨之軀就好,回不到最初就好。
只要那人還在,就好。
陸澈知道謝星瀾還活著。
他早就知道。
比自己在給他鷹眼守衛那些畫面之前就知道。
他將鷹眼守衛的畫面給他看,是為了讓陸澈知曉身後有人,不至於孤立無援。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可越想越氣。
陸澈血肉消失的下一步,就是被詛咒蝕骨,謝星雲憑什麼在這裡裝死?
他大步走到謝星雲身側,之前收著真火的力道再不留情,滾燙的翅膀朝謝星雲狠狠扇去。
氣浪撞在謝星雲身上,率先灼傷的是他的脊背,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燙傷自肩背蔓延至腿彎,右側後背幾乎全部皺縮變形。
可謝星雲無動於衷,像是那層皮肉早已不屬於他。
劇痛蓋不過心痛,他的心絞在一起,心魔在裂縫中一點點滋生。
鳳辭霰更加來氣,捲起謝星雲時朱幔再次碎裂殆盡,可謝星雲連閃都不閃,像一具被抽空了意志的空殼。
鳳辭霰的瞳孔卻在看清那纖毫畢現的身體時猛地一縮,他快速收斂心神,巨大翅膀舒展遮擋了不該注意的地方。
「你這副樣子是給誰看?陸澈只是肉身毀了,只要化解仇欲,再以妖身煉體,便能緩解現狀。」
這句話一出,謝星雲的頭終於抬起來了一點。
「我說了找你是來幫忙的,你要死不活的給誰看?陸澈可過不來。」
謝星雲忍著燒穿的劇痛,將手按在鳳辭霰的巨大翅膀上,指尖陷進羽翼的紋路里:「你說什麼?」
鳳辭霰眼睛抽搐了一下。
這人方才還那副瀕死的模樣,此刻眼底迸發出的光卻像要將他洞穿。
謝星雲不是那種等死的性子。
他愛陸澈,哪怕死了也愛。
愛不會消失,也不會轉變為單純的悲痛與難過。
他想死是想贖罪沒錯,但死了之後他還要化為厲鬼爬上來,繼續和陸澈在一起。
將他的神魂做成劍靈,他便與靈劍相纏。
將他的神魂化作孤舟,他便在浪潮最深處索取。
不論如何,他就是要纏著陸澈。
這一生,下一世,輪迴萬遍,都不可能有人將他們分開。
陸澈是他的藥、他的毒、他的命、他的劫。
誰碰誰死,誰搶誰亡。
而他謝星雲,就算碾碎了魂魄也會一片一片把自己拼回來,爬也要爬回陸澈身邊。
神魂法相激發了靈台本源之力,經脈中被封鎖的禁制在極端的情念衝擊下出現裂紋,撬開的那一瞬鴻蒙紫氣磅礴洶湧而出。
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復甦,他手上按著鳳辭霰的力道一點點加重,捏得對方鳳凰翅膀吃疼,束縛的力道一寸寸鬆散開來。
下一秒謝星雲召出靈縷衣加身,周身靈力漩渦攪動著朱幔與樹葉,整個宮殿無風翻卷。
鳳辭霰瞪大了眼睛。
謝星瀾的靈力恢復了。
他原以為此人靈台已被連根封死,可此時那股堪稱浩瀚的力量發出,他才知道自己竟只是暫困住他?
「你……你……你……」帝王如鳳辭霰,此刻竟也結巴起來。
謝星雲卻只釋放靈力沖開所有被封鎖的經脈便收了力,他手上那股力道也只是讓鳳辭霰鬆開束縛的程度,並未傷人。
可鳳凰真火的燙傷沒有被療愈,焦黑的皮肉翻卷著,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緊盯著鳳辭霰,眼底翻湧著生機與血性交織的光:「你說,陸澈可以煉成妖身?便不會繼續被反噬下去?」
鳳辭霰不知為何喉嚨發緊,說話間帶著一絲面對父皇時才有的緊迫感:
「也可墮魔。」
他停頓了一瞬,讓嗓子恢復正常吐息,才繼續開口道:
「他本就動了魔族契約禁術,墮魔會更易如反掌地解決所有問題。」
他的聲音裡帶著理所應當,在他看來,陸澈只要活著,是人是魔並無分別。
可一旦墮魔,陸澈千年修為便會付諸東流。
人修墮魔等同放棄飛升,需經歷千年魔念洗禮,扛得住心魔侵蝕方可以魔道修煉。
可墮魔者在人界沒有好下場,幾乎無任何案例可循。
墮魔在修仙界是洪水猛獸,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不能墮魔。」
謝星雲一句話斬斷了鳳辭霰的念想。
鳳辭霰還欲規勸,謝星雲又道:「墮魔之後無欲無求,和他做跟木頭做有什麼區別?」
鳳辭霰露出古怪的神色,下意識將翅膀收攏捲走,目光警惕地在謝星雲身上掃了一圈。
謝星雲察覺他的所想,翻了個白眼:「汐吾都對你厭煩透頂,你以為自己有多大魅力似的?」
鳳辭霰陰鷙的神色剛恢復,又被謝星雲打斷:「你心理活動太多,能不能快點講重點?你以為鳳玨和陸澈能被你關到什麼時候?」
鳳辭霰這下反而放鬆下來:「千燭萬冰籠,就算神仙來了也不可能打得開。」
謝星雲這才稍稍鬆懈,抬手摸了摸肩上燒焦的皮膚,指尖碰到的瞬間刺得他一顫。
鳳辭霰想起他方才提到鳳汐吾,面露不喜:「汐吾不是你能叫的。」
謝星雲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聒噪的飛蟲:「先說妖身的事。」
鳳辭霰從謝星雲臉上移開目光,看向留影屏中暗掉的畫面:
「以時空裂縫中的天道大妖作引,渡妖靈入體與神魂結合,再日啖生妖數百日,以怨靈入體激化妖魂凌駕神魂,最後收服怨靈,便可煉化成妖身。」
他頓了頓:「當然,煉化妖身並非一時半刻之功,需幾十年乃至幾百年。」
謝星雲點頭,吸食妖魂不必非選已化形的妖,去北冥海或東昇州找符合陸澈心法的大妖也可行。
這是唯一能救陸澈的法子,畢竟他的胸口都快爛完了。
想到什麼,他又問:「我和他相處時他胸腹完好,可是有什麼緣由維繫?」
鳳辭霰凝了凝眉:「蝕骨腐肉是因為他對夢欣的仇念深重才會顯露。若是平時心無仇怨,便會維持正常狀態。但也需注意,有別的東西亦能引他虛弱、現出真身。」
真身即是破敗的肉體。
謝星雲想起自己變成小平安時陸澈有時會刻意避他。
半夜跑去偏殿不睡覺,或泡在黑漆漆的靈池裡。
想來便是那幾日又想起對夢欣的仇念,反噬顯露,才要遮掩。
他的心口又揪了一下,像被人攥著舊傷反覆揉捏。
可他終究沒有讓那份疼漫上眼底。
他安靜的站著,肩背灼傷還在絲絲冒著焦味,他站在光里,又像站在暗處,明滅之間已經定奪了自己和陸澈的生死。
「謝了!」
不論是不是情敵,謝星雲都感激鳳辭霰讓他看到這樣的畫面。
若是不親眼看到,他只怕還沉溺在風花雪月里無法察覺。亦是無法將陸澈從地獄裡一寸一寸的拉回來。拉到他的身邊,拉進他的懷裡。
鳳辭霰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又不像是以前認識的謝星瀾。
他的面龐,是少年的面龐。
他的血性,卻摻雜了千年的執拗和少年的狂放熱烈。
如燦如陽,如新生萬象。
鳳辭霰站在他的身側,原本心底的寒涼一點點被燒乾燒淨,猶如被渡上了暖意,身形悄然舒展。
他張了張嘴,想嘲諷兩句,卻又想到了什麼,最終只是避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