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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蝕骨

2026-09-16 01:42:14 作者: 純情少男碎花裙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謝星雲終於看清了鳳辭霰眼底的神色。

  興奮而張狂,瘋魔得像從地底爬上來的一縷魔邪,眼底翻湧著暗紅色的光,像燒盡的廢墟里重又迸出了火星。

  說完那句話,鳳辭霰徹底將謝星雲捲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兩次瞬移,謝星雲的眩暈來不及緩解,就看到鳳辭霰將他擄到了皇宮宮殿外。

  數百名戍衛目不斜視,對妖王的暴戾充耳不聞。

  鳳辭霰擁有妖族神鳥靈蘊,本就極為罕見,再加上八階大妖的境界,兩者疊加後實力遠超尋常十階大妖。此刻他的羽翼像熔岩澆鑄的牢籠,將謝星雲一寸一寸地裹緊。

  王宮後殿昏黃奢靡,寶石與蝶翠鋪滿整個地面。

  殿中央一棵巨樹破檐而出,紅黃枝葉交纏,遠處看去像開到荼蘼的花,又像烈焰燃燒的火。

  宮殿後沿半開放地向外延伸,外面竟是翻湧的雲海。萬妖國地勢並不高,王宮裡本不該有雲海。

  鳳辭霰將謝星雲狠狠擲在台階之下,自己收了羽翼,緩步走上寶座,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的人。

  謝星雲半靠在地,身上衣料已被鳳凰真火燒得所剩無幾,方才趁亂扯了宮殿的朱幔纏在腰間,勉強蔽體。

  他抬眸看向鳳辭霰,對方臉色蒼白得反常,像一路強撐到此刻才顯出疲態,可蒼白的底色上又蓄出一個邪笑,像刀鋒上凝了一層霜:「你覺得我抓你過來,是為了什麼?」

  謝星雲正預備釋放神魂的力道微微一頓:「妖皇,你我無冤無仇,總不至於是抓來殺著玩的吧。」

  鳳辭霰懶得與他多言,自高大赤練樹的主幹上緩緩褪出一道冰藍色的留影屏,直徑約三丈,懸浮在半空。

  他朝那處挑了挑眉,示意謝星雲看過去。

  謝星雲抬眼的那一刻,瞳孔便再沒有從那屏上移開過。

  

  留影屏中是陸澈別院的景象,留影蝶隱匿了身形,一路飛入寢殿,落在博古架上。

  畫面一轉,露出床榻全貌。

  謝星雲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掌心的布料。

  陸澈躺在榻上,神情痛苦,輕薄的裡衣早已散亂,胸膛大半裸露在外,肌理分明的輪廓被汗水浸得發亮。

  他的呼吸幾不可聞,偶有幾聲低喘傳來,落在空曠的大殿裡清晰得像針尖落在玉面上。

  「呃……」一聲悶哼,謝星雲狠厲扭頭瞪向鳳辭霰。

  可鳳辭霰的目光卻落在留影屏上,說不清是貪戀還是痛惜,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幅自己不敢看完的畫。

  他扯出一個笑:「看看,別對我充滿敵意。我找你來,是讓你幫忙的。」

  謝星雲重新扭過頭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生都不願再見第二眼的畫面。

  陸澈胸腹位置的裡衣開始往下塌陷,衣物因失去支撐垂落腰腹兩側,露出下方觸目驚心的空洞。

  他的腹肌皮膚像被火星點過般寸寸褪去,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血肉又如被無形之手撕裂般消失,露出臟腑;

  臟腑在瞬息間化為血水,血水又被什麼力量蒸發殆盡。

  那過程快得像一頁被火舔過的紙,頃刻間便只剩下空洞的骨架。

  白色的肋骨嶙峋地暴露在空氣中……

  一根一根……

  一寸一寸……

  像被剝去了所有偽裝的煉獄骷髏。

  那空洞還在蔓延,往上,往胸口。

  往那顆本該跳動的心臟方向。

  一刻不停地蠶食著陸澈的胸腹骨血。

  謝星雲的眼睛瞪到了極限,淚無聲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衣襟上。

  他忘了呼吸,胸口像被一隻手攥住,逐寸逐寸地收緊,收緊到骨頭都在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看著陸澈的血肉在眼前一片一片地消失,像是看著自己的命也在同步剝離。

  他想喊,嗓子眼裡卻堵著一股鐵鏽味,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早該知道的。

  陸澈為了壓制夢欣,違逆了宗門誓約。


  那一刻他就該知道,蝕骨腐肉,無可生還。

  他只是在騙自己,騙自己陸澈還未到蝕骨腐肉的那一步……

  騙自己,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留影屏里的畫面沒有騙他。

  每一寸血肉的消失都在他心上剜一刀,剜得千瘡百孔。

  陸澈為他,從高高在上的神明變成一具黑暗痛苦的空骨之軀。

  淮泠為他,靈視消失,神魂受損。

  他謝星雲,到底憑什麼讓這麼多人為他去死?

  淚水布滿臉頰,他忽然覺得不如死了算了。

  不如死了,陸澈就不必再為他承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不如死了,淮泠的神魂就能癒合,所有人都能回到沒有他的那條路上,平坦順遂地活下去。

  他跌坐在地,渾身失力卻顫抖到極點。

  痛苦和自厭像洶湧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他淹沒。

  他張著嘴卻呼吸不了,喉間只能發出悲愴的哭嚎,那聲音不像人,像一隻被碾碎了骨頭的獸,在暗夜裡發出最後的嗚咽。

  鳳辭霰不甘心謝星雲的反應,他躍下台階,徒手化為利爪掐住謝星雲的脖子。

  謝星雲不掙不避,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殼,腳耷拉在地上,不去使力站穩,反而微微仰了仰頭,把脖頸往那利爪里又送了幾分。

  「轟」的一聲。

  鳳辭霰的鳳凰頭顱猛地顯現,斗大如牛。

  戾氣撞擊在謝星雲臉上,將他的淚水催干,只留下一張瀕死的面容。

  慘白、空洞、眼底沒有一絲亮光。

  「你裝什麼死!」

  鳳辭霰的聲音像撕裂的帛,「陸澈變成這樣,不是因為你嗎?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是為了給你報仇嗎?」

  可謝星雲已經聽不見。

  他陷在一種比寂靜更深的虛無里,像沉入了海底最深處。

  他想起陸澈每次看他時那雙溫柔的眼睛,想起他在石林里說「值得」時篤定的語氣,想起他在拍賣會上握住他的手時指腹的溫度。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滑過去,每一幀都像用刀尖刻在心口上。

  若無他,就無仇怨。

  謝星雲閉了閉眼,兩行清淚划過,「燙紅」了鳳辭霰的手。

  鳳辭霰快速將人甩出去,沉重的悶響傳來,卻無人呻吟。

  謝星雲像是被隨手甩出去的一灘爛泥,落在一張石樽底座,額角撞出血花,也不見他吭聲。

  他只是落在那兒,蜷縮在灰燼里,再也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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