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雲白和顧沉壁看在眼裡,心中並沒有多少看好戲的念頭,反而從這短短一幕中悟出了一件事:此事他們決計不能沾上半分關係。
雖然與溫時年也算同門,但到底不是內門親師兄弟,他們沒必要承擔謝星雲的怒火。
溫時年一人扛著就夠了。
謝星雲吼完之後,察覺到溫時年那一瞬間的侷促與慌亂,心裡又氣又無奈,像一團火被悶在了棉絮里,燒不起來也滅不下去。
「罷了,此事我只說一遍。」
他聲音緩下來,卻帶了不容置疑的冷意,「日後你若再把我當成物件一樣隨意劃分,那就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溫時年這下終於明白,也瞬間看清了自己做這個決定的不妥之處。
他當初只想著謝星雲本就排斥與自己親近,便想了個笨辦法,以為這樣師兄們就會順理成章地空出時間,謝星雲也就能察覺到自己的不安。
可到底還是棋差一著,他排在了最前面……
他該排在最後的。
可之前發生的事,讓他實在忍受不了。師門這麼多人爭著搶著占星雲的時間,眼看星雲又要被陸澈引走,他才一急之下想了那麼個蠢辦法。
想他一界戰神,何時這麼窩囊過?
在這人間要與旁人共處一人身側不說,還得忍著性子看著心上人被這麼多人圍住。
他也想質問謝星雲,是不是離了那些人不行。
可這一路走來,他都看在眼裡。謝星雲與宗門之間早已牽絆頗深,他確實無法在此世獨占星雲一人了。
「我知道了。」
溫時年的聲音在許久之後傳來,沙啞而低沉。
謝星雲差點因為後背上熨帖的靈焰舒緩而睡著,聽到這一句整個人一激靈,扭頭朝床外三步看去。
溫時年在被他目光掃到的那一刻,急忙扯出一個討好的笑:「我以後都會替你考慮清楚。那我留火凰先在這裡給你療傷,我先回去,不打擾你們壓制異火。」
說完便轉身走了,衣袍帶風地消失在門外。
謝星雲有些意外,這傢伙怎麼轉性了?
火凰亦有些詫異,自家主人竟知道以退為進了?
看來方才那番傳音,主人是聽進去了。
溫時年走後,紀雲白召出蒲團開始打坐,暫緩異火的暴亂。
顧沉壁坐在床邊,為兩人護法。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謝星雲芥子袋中的蓮花紋玉簡忽然亮了起來。
他還沒來得及調動靈犀,玉簡已自動投射出一面冰藍色的照影屏。凌燼放大的臉立刻出現在影中,語無倫次:「星雲,你……你……」
謝星雲忙將火凰療傷的靈焰光影映入屏中,凌燼這才看清他身邊只有靈焰與絲絲升騰的濁氣,繃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他將照影屏轉向一旁的段衡之,壓低聲音說:「師尊今日吐了三次,我問他是不是吃壞了,他不說……我就想給你傳訊讓你來勸勸他。」
實際上,方才在宴會上沒看到謝星雲,凌燼便想用這個法子見上一面。
謝星雲眉頭微擰,感受到顧沉壁搭在他腿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心中擔憂段衡之,便將照影屏朝紀雲白和顧沉壁的方向照了照。
凌燼看清了屏中的兩人,謝星雲的聲音隨之傳出:「今日我們折仙宗有些意外情況,你幫我和段師尊問個好,明日賽場上見,好嗎?」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帶著安撫人心的柔軟。
加上火凰靈焰的吐息十分醒目,凌燼也知他受了傷,心中惴惴不安,卻又不敢再鬧。
謝星雲又說:「我等會兒會給段師尊傳信,近日事情太多,你讓他安心養身子,今日早點歇息。」
他想起了白日與段衡之說過,想天天陪著他。段衡之怕也是在等自己。
與凌燼切斷傳訊後,謝星雲以靈犀渡入蓮文玉簡,刻了兩道傳信給段衡之發過去。
對面回了兩個字:【好的。】
簡簡單單,沒有多問一句。
謝星雲不知在想些什麼,快速收了玉簡,將頭埋進褥子裡。
心緒沉沉地壓下來,悶得他胸口發漲,透不過氣。
顧沉壁察覺到他情緒低落,目光落在他後背上那片漸漸恢復原貌的肌膚。火凰靈焰已將大半灼傷治癒,只剩之前那塊巴掌大小的深色胎記。
他心下瞭然,知道謝星雲在為宗門戰力太低而自責,總想將所有的人都照拂到位,卻分身乏術。
都怪他們境界太低,無法為他排解一二。
顧沉壁的手便緩緩撫上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像是要用掌心的溫度將那些沉鬱驅散。
謝星雲感受到那隻手傳來的力道,剛剛縈起的胡思亂想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伸出手攤在身側,顧沉壁便握上去,十指交扣。
無聲的撫慰在這一刻悄然傳遞,像一條細流滲入乾裂的河床。
謝星雲稍稍覺得安心了些,可內心的愧疚終究壓不下去,讓他無法面對兩人,只將頭久久埋在褥子裡。
午夜時分,火凰療愈完畢離去。
謝星雲已經睡了過去,呼吸綿長而安穩。
紀雲白的異火還在暴動,可他並未吵醒謝星雲,只和衣躺在榻沿外側,隔著一臂的距離守著。
顧沉壁落了紗帳,解了外裳,側身貼近謝星雲身側。
不一會兒帳內傳來細碎的窸窣聲,伴著紀雲白壓低了的一句:「不可……」
顧沉壁只朝他看了一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異火不壓制了?」
這時謝星雲像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往下看去,目光觸及顧沉壁的動作時猛地一驚:「三師兄……」
話音未落,便被『用手』堵了回去。
顧沉壁知道,有些心緒若不打亂,只會越纏越緊。
就如此刻,三人『坐』在一處,謝星雲所有的雜念和憂思都無法再提及。
時間一分一秒地淌過去,帳內的呼吸聲漸漸交纏在一起。
謝星雲肩背上那塊巴掌大的深色印記在燈影里若隱若現,可身上其他地方卻乾乾淨淨,像一整塊溫潤無瑕的白玉。
紀雲白的異火在無言中被一寸一寸地壓制下去。
可他卻破天荒地發現。
星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與在三師弟面前竟是如此不同。
那細微的差別像一根絲線,時時刻刻牽繞著他。
他的心一次次被揪起,可揪起的同時,又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變化著。
紗帳外的燭火跳了跳,將三人『對立站著』的影子投在紗帳上,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