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的身形消失在傳送陣眼之後,再出現時,已置身於靈溪谷深處一片被隱匿起來的深潭外圍。
潭水幽藍,深不見底,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可潭底深處有某種靈蘊正牽引著他,那股力量系在他魂魄深處,指引他來到了這裡。
他放出神識,四周的木精靈與青角鹿像是感應到某種遠古的召喚,紛紛朝他圍攏過來,匯集的靈氣細流般源源湧入他體內。
那種溫和的、籠罩於神魂之上的力量將他包裹,將他的神魂從肉體中輕輕剝離。
不受控制地,他的魂魄脫離軀殼,朝潭底深處緩緩沉落。
暗無天日的幽藍潭水浸蓋上來,帶著一種奇異而溫潤的療愈功效,每一滴水都泛著被歲月浸潤過的月色光澤。
謝星雲的神魂一路下沉,看見無數淡藍色的氣泡懸浮在水中,每一個氣泡里都蜷著一隻巴掌大的妖靈。
它們長著鰭狀的耳廓,五官卻像極了木精靈,眉眼間帶著一種超越物種的天道神韻。
它們似乎能看見他的魂魄,在他經過時紛紛睜開眼,如一群被驚擾的深海螢火,跟隨著他一起向潭底墜落。
在最深處,他看見了一副巨大的殘骸骨架。
那骨架不知幾丈之長,一半被潭底淤泥覆蓋,另一半則成了鰭角精靈棲息的家園。
森白的骨架在幽藍水光中泛著光澤,這是一副被埋葬了千萬年的神族遺骸。
不知為何,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拉扯感開始在識海中震盪,某種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驚醒了。
緊接著是撕裂的痛楚。
有什麼東西正強行擠入謝星雲的神識,一條逆流而上的靈犀,要將他未穩的魂體重新沖洗一遍。
潭水邊,他的肉身被層層疊疊的青角鹿和木精靈圍攏,堆疊成一座小山,密密匝匝地包裹著他的軀體。
謝星雲意識到什麼,試圖掙脫,讓神魂快速歸體,可那縈繞的宿命不肯鬆手。
他知道,有什麼即將發生。
緊接著,不受控制的覺醒之力破體而出,劃破天際。
天空之上,日月星辰連成一道詭異的虹光,漫天鋪開,驚動了整座都城。
城中百姓抬頭,皇城守衛駐足,折仙宗夜獵遊船上還在探討的師兄們齊齊仰面望去,均是有一刻失神。
陸澈正帶著宗門在一條峽谷布下靈脈沉龍柱,欣長矜貴的人在看到天穹上那道虹光時,他持柱的手頓了一下,目光久久懸於光亮之上。
可他心心念念的是謝星雲,此等異象,破不開他思念的一絲一毫。
謝淮泠與簫銜枝在合歡宗後山山路上同時止步,話音戛然而止。
簫銜枝擰著眉頭:「這天生異象,倒是像極了星瀾當年跪在洗髓池邊的架勢……你說這該不會是星瀾引起的吧?他人呢?不回宗嗎?」
謝淮泠沒有答話,只是望著上空那道虹光,眉頭緊皺,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了。
深潭之畔,謝星雲的神魂仍被圍裹著,墜入了一個記憶漩渦之中。
識海中像走馬燈一樣播放著破碎的畫面。
他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或笑或怒,或柔情或凌厲,身披戰甲,手持昆吾戰戟。
又是「溫時年」。
上次被溫時年的雷劫氣暈後,他曾短暫地做過一個夢。
那夢裡,「溫時年」將他扛在肩上丟進了柴房,鐵鏈鎖住手腳,「溫時年」起初還恐嚇他,見他一天天不搭理自己後,又跪著求他疼惜。
他在夢裡有大半年沒搭理那個瘋子……
不想也罷。
而現在,場景忽然變了。
那些稀鬆日常退散,變成了一副人間煉獄的場景。
源自仙人骨架的記憶正在一層層襲來,裹挾著真實的痛感與溫度湧入他的識海。
他低頭,猛地看見一隻斗大如牛、張著獠牙的漆黑魔頭正吞噬著他的四肢。
他嚇個半死。
可源自記憶本身的這個人,周身猛然震盪出一層金黃的波紋,將魔孽震退。
謝星雲剛鬆了口氣,再抬頭時,便見鋪天蓋地的黑色魔影已朝他捲來,如滔天濁浪,避無可避。
他附著的記憶之人,仙衣法袍全被撕碎,手掌與腳踝緩慢爬上可怖的黑色魔紋,魔氣入體的痛楚尖銳而真實的爬上謝星雲周身。
他只是附著在別人記憶上的旁觀者,卻也被那絕望的氣場浸透,連呼吸都開始發顫。
不知被侵襲了多久,就在絕望的氣場瀰漫到自身,讓他都開始抽泣時,一道猙獰的器嚎聲傳來。
那是武器發出的爆鳴聲,謝星雲睜開一條眼縫去看,就見「溫時年」穿著一身戰甲,俯衝下來。
他的眼中帶著暴怒,臉上寫滿絕望。
昆吾如同人器合體,從他手中掙脫,快速朝謝星雲身上的漆黑魔頭打來。
謝星雲在這一刻才突然心驚了一下。
神魔大戰,這是神界墮天之戰?
他的魂魄猛然掙扎,有聲音自記憶深處嘶吼出來:「走!別管我!快走!」
謝星雲的神識被那股情緒裹挾,那聲音也像是從他自己的喉嚨里逼出來的。
可「溫時年」不聽。
他眼中的暴怒與絕望像兩把交錯的刀,一刀一刀割開魔潮。
附著在謝星雲魂體上的是月神的記憶,月神本是執掌日月輪轉的上古神明,平素清冷孤傲,萬萬年來與戰神溫堯爭執不休,卻也相守不離。
可此刻,他被鎖住魂力,萬魔侵襲,溫堯為了救他,激發了戰神金身。
那金身不念私情,只有殺意,鋪天蓋地的白金神光如海水倒灌,肅清了漫天遍地的魔氣。
可溫堯的肉身擋在月神的身前,也在那一瞬間被懾穿,萬千金光爆體而出,在他的懷裡化為點點碎星,消散無痕。
謝星雲的眼睛瞪得極大,淚水早已不知如何流。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恐慌,還有那些來不及訴說的情念。
原來月神是愛溫堯的。
雖從不曾說出口,可那份愛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比日月輪轉更長久,比天地崩裂更篤定。
深潭之畔,謝星雲的肉體茫然地落下了眼淚。
淚水滑過臉頰,化作點點靈光散成星塵,落在圍攏著他的青角鹿和木精靈身上。
它們以溫柔的靈力回應,那些靈光又反過來滋養修復著他的肉體。
雙向的煅體,雙向的共愈。
他肉身中的境界開始飛速攀升,如溫時年在妄虛秘境中那樣,開始覺醒。
境界一層一層地拔起,虹光一圈一圈的落下。
潭底深處,那副高大的殘骸骨架似乎息動了一下,又重新歸於沉寂。
幽藍的水光中,那些巴掌大的妖靈就是記憶的載體,此刻一個一個的沒入謝星雲神魂,等到了終於要等的人。
而他站在記憶與現實的夾縫裡,淚痕未乾,神魂經由強大記憶洗鍊,此刻已經隨著境界的攀升,緩慢回歸到肉身之中。
而他心頭縈繞不散的,是經久的柔情。
是溫堯默默無言地愛。
是不曾言說卻從未消失的守護。
穿越兩世、跨越神魔之界、經過生死輪迴也依舊不曾褪色的愛。
他站在潭水邊,境界環逼退了周身的生靈。
長發披散如月光織就的紗,周身靈光如環繞的星塵。湖面映出他的臉,眼中無悲無喜,卻盛著整條星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紋路里還殘留著方才與魔氣搏殺時的灼痕,但已經不再痛了。
那些記憶像烙鐵一樣燙過他的魂魄,留下印記,卻不傷他本體分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一世,他不是謝星瀾了。
他是謝星雲。
是帶著月神的魂魄和溫堯的執念重來一次的人。
而溫時年,就是溫堯。
那條他不願走完的路,這一世被人拉著重新走了回來。
潭水之上,虹光漸散,夜色回歸如常。
謝星雲站在潭邊,抬頭望著天空最後一道餘暉,嘆了一聲:「溫堯,你個大傻子。」
然後無奈的彎起嘴角,露出一抹釋然而又心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