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知道溫堯不是那一次就身死了。
金身未散,溫堯以殘存的神魂回溯到仙庭護道蓮台中。蓮台有重塑神魂之效,月神守在旁邊,守了很久很久。
後來,月神耗費千年修為,以月華洗鍊出一副身骨,將溫堯的金身引入其中,生生把人召了回來。
再後來,他們才成了正經仙侶。
謝星雲想到此處,彎了彎唇角,召出纏命索。
黑索在空中迎風脹大,化作一條黑龍,鱗片翻湧間帶著陣陣黑色煞氣。他跨上龍背,拍了拍龍角,黑龍擺尾,往合歡宗方向飛去。
夜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山林里的涼氣。
他腦子裡描摹著那些稀碎的往事。
「真是呆子。」他低低呢喃出聲。
謝星雲強壓了境界,此時外界只能探知到他化神期初期的修為波動。
靈台境中的冰魄苗長至極高,枝繁葉茂。周身遍布著神光,昭示著他的肉體早已突破凡人之境。
鴻蒙紫氣附在初玄身上,初玄抬了幾次腦袋,又耷拉下去,周而復始幾次,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也不飛升?】
謝星雲搖頭,【仙門關閉,魔界被溫堯牽制了百年,翻不起浪,回去也是閒散度日。】
【呵,你是來渡劫的還是來體驗生活的?】初玄抱怨。
謝星雲反問:【大佬,你現在和我說話怎麼這麼溫和了?】
一點大佬的架子都沒了。
初玄從鼻腔發出一聲嘆息,【神活百年都嫌孤獨,何況我一道靈蘊。你小子說得對,人間太平,逍遙幾百年不耽誤事。我跟著你,權當在人間逛一圈。】
說完,鴻蒙紫氣的氣息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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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星雲靠在龍角上,盤算著自己的事。
他一直有一種感覺,自己和那個月神應該是有關聯,但他也是他自己。
之所以說自己不是謝星瀾,是因為這幅神魂加諸的東西太多,前世今生,上界人間。
屬於謝星瀾的記憶只是他千百年輪迴中的一段,而他其實早已輪迴了千百世。
現如今,他奪舍謝星雲的身體,便承接了謝星雲的命運,是以,他是謝星雲,而非前世的謝星瀾。
但前世恩怨纏在這具身體上,他躲不開,只能繼續往前走,查個水落石出。
黑龍在雲層里穿梭,龍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不多時,謝星雲便來到了合歡宗地界。
這回不用層層通報,他放出神魂,順著後山小路,鑽進合歡宗結界。
合歡宗主峰後山,山路陡峭,石階上長滿青苔。
謝星雲站在一塊大石上,閉上眼,眉心識海細微動盪。
一道虛幻的金身從肉身離竅而出,緊接著化為百道神魂,朝周遭探視而去。
金身穿過淡金色線條勾勒的山河骨架,朝金光濃郁的地方閃去。
極樂峰之後,有幾百個大小不一的洞穴,洞口被藤蔓擋著。
前世,謝星雲在那些洞裡封了不少怨魂、妖靈,還有幾個大妖。
那些洞他熟,不是他今天要找的地方。
經過之前兩次謝淮泠的話語中透露:後山有新的禁制,禁制之中有和他相關的東西。
神魂在山頭繞了一圈,沒多久,碰上一處前世沒有的禁制。
那禁紋落了三道,出自不同人之手。
謝星雲才和陸澈的氣息交融過,熟悉陸澈的靈犀烙印,那禁制上有一條屬於陸澈。
而另外兩條,也再熟悉不過,是舅舅許晉安的手筆。
不遠處,兩個守山長老坐在深林的亭子裡,石桌上擺著棋盤。
其中一個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有人闖入?」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這神識霸道,咱們護山大陣連個響都沒出。別管閒事,我們惹不起。」
「這氣息不像是來找茬的,倒像是在找東西。你看那神識分化成上百道,每一道都有元嬰期的強度。這人……不是咱們能惹的。」
「管他找什麼,咱們兩個加起來也打不過人家一根指頭。」
他們把頭低下去,盯著石桌上的棋盤。
謝星雲收回神魂,他乘著黑龍,往落了禁制的地方趕。
飛出去不到三百里,到了合歡宗深山。
主殿那邊雲霧繚繞,隔絕了後山的所有天機。
茫茫深林之中,一道天塹峽谷顯露出來。
月光照不進峽谷,峽谷天塹之上懸空架著樓閣,長廊往裡延伸,沿路掛著一排排橘色燈籠。
閣樓是木製的,飛檐翹角,上下四層,每一層都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了幾百米。
看似空中樓閣,實則修建得極為壯闊。
有橫亘而出的古木遮在閣樓二層之上,從樹幹上垂落一架鞦韆,剛好落在二層一處小院的庭院中。
庭院中花海遍布,月色灑落其間,像一座被遺世的仙人居所。
謝星雲停下腳。
這地方,比他建的日不落小鎮有煙火氣。
他看著那些樓閣,越看越覺得熟悉。
很像母親以前住過的地方。
院子裡的布置,連那幾棵桃樹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可他不信,母親早已雲遊,不至於輾轉數百年,躲在這深山之中。
而且,陸澈和舅舅為何要對母親至此?
用三道禁制封起來?
謝星雲忽然有些緊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炸開。
關於母族特殊血脈,以及家族宿命。
他的腳下像是灌了鉛,找到了禁制所在,卻又不敢往前探一步。
謝星雲忙掐了個隱身符,又讓初玄隱匿了自己的氣息。
隨後,就看到那男人置氣般停在了點著四角宮燈的長廊上。
男人面貌乾淨利落,穿著灰色繁複法衣。個子很高大,比謝星雲壯實。
周身氣場強橫,獨特的變異雷靈根致使他額心處落了一道雷紋花鈿。
是許晉安,謝星瀾的親舅舅。
謝星雲屏住呼吸。
舅舅在這裡,那裡面的人,是母親無疑。
他往前湊了兩步。
就在他想要去探個究竟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樓閣里跑出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了許晉安的腰。
謝星雲沒看清那人的面貌,但他一瞬就猜出了對方是誰。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兩人吵了幾句,女子聲音不高,帶著點怨氣:「你總這樣,十天半個月才來一趟。把我關在這裡算什麼?」
許晉安轉過身,抓住女人的手腕:「我這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女人說著,哭了起來。
哭聲羸弱,像是被封印了氣息,聽在耳里如小貓低吟。
許晉安沒再說話,摟住女人的腰,低頭親了下去。
謝星雲只覺得腦中轟鳴,渾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抽乾。
他沒再往下看第二眼,掐訣御器,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逃離了原地。
如此說來,一切就都說得過去了。
難怪那天在棲霞居遇到淮泠和簫銜枝,簫銜枝要說那樣的話。
他說:「這件事簡直駭人聽聞!天理難容!」
他說:「你心疼星瀾就該告訴他真相,不然如何對得起他!」
謝星雲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身形在離開兩百里後現出來。
接著,他一刻都等不了地往皇城趕,他要去找謝淮泠問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