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蘭亭走到院門口,外面傳來楊紅梅急躁的聲音。
「大白天的,這怎麼還關著門。」
楊紅梅的牢騷剛落下,看到開門的蘇蘭亭,臉刷得白了。
「亭亭,你怎麼來了。」
蘇蘭亭看著這個乾瘦的女人,心情複雜。
才這麼短的時間,就接二連三讓她發現這麼多事情。
這不是巧合。
這肯定是老天爺實在看不過眼,才專門讓她重來這一回,親手揭開這個親媽的畫皮。
蘇蘭亭嗤笑一聲。
「你聽聽,這一個兩個的,都問我怎麼來了。怎麼,我不是這個家的人唄,不能來?」
楊紅梅臉又回了血。
「這不是沒想到你突然過來。」
她說著話,進院把自行車支好,眼睛不停往屋裡瞄。
「就你自己在家?」
蘇蘭亭挑眉暗笑:「除了我,還會有誰?」
楊紅梅整個人肉眼可見放鬆下來,腳步輕快往屋裡走。
「這才剛十一點,楊主任就回來了,高考成績出了?」
「還沒,說是12點到市教育局,我吃過飯得趕緊回學校。蘭亭你想吃什麼,媽給你做。要不,我去買西紅柿?」
蘇蘭亭瞟她一眼。
人心虛的時候,就容易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嘮叨囉嗦。
「楊主任,你跟蘇科長分居了?」
楊紅梅踏進門檻的腳一頓,差點絆倒。
「什麼分居,瞎說什麼呢。」
「我看我屋裡的床又重新鋪了鋪蓋。不過現在想想,鋪得那麼糊弄事兒,應該不是你住的。」
她搬家的時候,把床上自己的東西都搬空了,留下一張光板。
楊紅梅僵硬著脊背往裡走。
「昨晚有個親戚來,臨時住了一晚。」
「什麼親戚?我認識不?」
「你不認識,你爸老家親戚,今天一早就走了。」
「我爸老家......寧安縣來人了?」
「不是,是你蘇叔叔老家的親戚,他堂哥。」
楊紅梅越說越淡定。
她深諳說謊之道。真話假話摻一起,三分真七分假,就格外可信,自己說起來也更淡定。
萬一不小心暴露,也更好圓謊。
蘇蘭亭轉身就沖自己屋喊了一嗓子。
「二伯你聽到了嗎?我媽說你是蘇志剛的堂哥。」
看二伯黑著臉出現在小屋門口,楊紅梅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二哥,你在啊。」
「是啊,幸虧我在,要不怎麼能知道我是蘇志剛的堂哥。」
「不是的二哥,我也是……」
楊紅梅卡住了。
蘇蘭亭笑出聲:「也是什麼?怎麼,楊主任這是編不下去了?」
她招呼二伯出來坐下,轉頭看著楊紅梅。
「把二伯昨天給你的信件拿出來吧,那是給我和蘇明偉的東西,跟你沒關係。」
楊紅梅迅速調整了神色。
「你和你哥都是孩子,這些事需要我這個做家長的出面處理。」
二伯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處理?你怎麼處理?瞞著蘭亭,把這些錢處理給你那個繼女?」
楊紅梅擰著眉毛,努力維持著一臉正氣。
「二伯你說什麼呢,我就是想幫亭亭先存著,她還小呢。」
「放屁,你昨天告訴我,那個瑤瑤是阿勝的親閨女。你到底安了什麼心,我還能不知道?」
二伯的大嗓門石破天驚,一聽就是村民大會上不用大喇叭就能吼遍全場的。
楊紅梅驚恐看看門外。
「二哥,你別激動,有事咱慢慢說。」
蘇蘭亭笑眯眯搖搖二伯的手臂。
「二伯,你小點聲,別被鄰居聽到了。要不然冒名頂替的事宣揚出去,楊主任和蘇科長就要坐牢了。」
楊紅梅知道二伯啥都知道了,臉色大變。
很麻煩,又埋了一顆地雷。
二伯吐出一口濁氣,壓低了聲音。
「去把昨天我給你們的信都拿出來,這個我要交給蘭亭。」
楊紅梅低眉順眼溫聲勸說。
「二伯,就算是我拿出來,也應該交給明偉啊。亭亭還是個孩子。」
「蘇明偉?他不行。他昨天跟你們一起撒謊騙我,認別人當親妹妹,我不信他。」
二伯坐在椅子上,衣衫質樸,皮膚黝黑,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農民。
那神情,卻像生了氣的老黃牛,執拗,毫不退縮。
「真沒想到,明偉會變成這個樣子。滿口謊言,跟著外人一起欺負自己的親妹妹。」
「阿勝犧牲的時候,他都七八歲了,他怎麼一點也不記得他爹的志氣。」
二伯越說越氣,桌子拍得砰砰響。
「虧他還是個公安,他對不起阿勝傳給他的骨血,更對不起他那身制服。」
「阿勝在天上知道了,該多難受。」
砰......
鐵罐頭撞在門框上的聲音。
蘇明偉提著一兜東西,站在門口,一張臉映著身上72式的白短袖制服,慘白得嚇人。
蘇蘭亭的聲音幽幽響起。
「蘇明偉,你這個蘇,到底是蘇勝的蘇,還是蘇志剛的蘇?」
蘇明偉臉上滿是羞愧難堪,不敢看蘇蘭亭和二伯,艱難抬腳進了屋。
他把東西放在茶几上,抬眼看楊紅梅。
「媽,把信交給亭亭吧,讓她和二伯來處理。這些,本來就跟你們沒關係。」
楊紅梅咬了咬牙,起身進屋拿出幾個信封。
蘇蘭亭打開一個個看下去。
這是港城那邊和二伯的通信,一開始是舅公的尋親信,後來是律師的通知信函。
她翻看著最後那封律師信函。
一份死亡證明影印件。
一份律師草擬的遺產告知函。
一份遺囑影印本。
一張空白委託書模板。
遺囑上寫著:【本人名下所有銀行存款,全部贈予家姐嚴玉芳之直系後代。其他財物捐贈慧光安老院。】
蘇蘭亭盯著這段文字,看了好久。
她第一次知道,奶奶的名字叫嚴玉芬。
小時候她聽外公說過,蘇明偉出生時,奶奶就從老家趕去幫著帶孫子。
帶到三歲,楊紅梅又懷了她,於是奶奶就繼續留下來。
她人生的前三年,是奶奶幫著照顧的。
父親犧牲後,奶奶大受打擊,沒兩個月就去世了。
醫生說是心臟問題。
父親是遺腹子。早年喪夫,中年喪子,對奶奶的打擊實在太大。
蘇蘭亭抬眼看了看蘇明偉。
「蘇明偉,你還記得奶奶嗎?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七歲多,這些年,你想沒想過她?」
蘇明偉低著頭,一言不發。
蘇蘭亭卻沒打算放過他。
「就算現在,你還在受她老人家的恩惠。你昨晚跟那些人配合,想把她的錢轉給別人的時候,良心不痛嗎?」
「奶奶和爸爸的後代只有你這一個男丁,等你死了,能有臉去見他們?」
蘇蘭亭在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