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偉看著楊紅梅熱切的眼神，臉冷得像冰塊。
「沒去，以後也不會去。」
「他是你爸，你怎麼能不管他。」
蘇明偉的耐心耗盡，聲音都帶了怒氣。
「媽，我爸已經犧牲了，蘇志剛不是我爸。他一個流氓犯，還搶了我妹妹的身份給他親閨女，我憑什麼去看他。」
「你要是再提他，你這邊我以後也不來了。」
楊紅梅徹底傻眼了：「明偉，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蘇明偉很不耐煩起身。
「你要是靠譜，我可以管你。別的人，想都別想。」
「可是，你爸他沒人......」
「關我屁事。他有親閨女，不用一年蘇蘭瑤就能去看他。等你出獄，你有十年的時間去看他。你們來日方長。」
蘇明偉走得義無反顧，根本不理身後楊紅梅的痛哭。
回來後，他請蘇蘭亭出來吃了頓飯，匯報去看楊紅梅的情況。
蘇蘭亭聽他說完，抬眼問了一句。
「蘇蘭瑤年底就出獄了吧？」
「是，十一月份。」
他們被關押的這幾個月，是算在刑期里的。
「還有八個月。蘇明偉，你做好準備了沒有？她出來後，沒錢沒工作沒住處，你管不管她？」
蘇明偉咬了咬後槽牙。
「她又不是我親妹妹，也成年了，自己管自己就是。」
蘇蘭亭輕笑了一下。
「聽聽這聲音，滿滿的心虛啊。蘇明偉，就你，能扛住蘇蘭瑤的死纏爛打？蘇蘭瑤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
蘇明偉沒出聲，黑下來的臉卻也表明他沒法反對，他真扛不住。
「你養蘇蘭瑤四年，楊紅梅就出來了。沒工作沒存款沒退休金，那是你親媽，你更得養。」
「再養上十年，蘇志剛就出來了，你們一家四口團聚。蘇明偉，這時候你可厲害了，你是頂樑柱，是他們三個人的天。」
「哎喲喂，好偉大，好風光，直接走上人生巔峰。」
蘇明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被抽走，聲音都沙啞了。
「巔峰......瘋癲吧。你也不用點化我，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事。」
「這些天，我經常半夜睡不著。想起這些，就覺得自己這輩子一片黑暗，比進監獄還可怕。」
「其實蘇蘭瑤和蘇志剛還不是問題，要是媽拎得清，我也不怕。」
「可我今天見到媽，心涼得透透的。都這時候了，她還是滿心惦記蘇志剛，還逼著我去看他。」
蘇蘭亭靜靜看著蘇明偉，心裡嘆息。
其實蘇明偉也才不到二十二歲，家裡遭逢大難，迷茫無助再正常不過。
「蘇明偉，你對自己以後的人生，有沒有什麼規劃？」
蘇明偉還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聽到這句突兀的話，怔了一下。
「規劃？什麼......規劃？」
「就是你以後的人生，你有沒有什麼期待，什麼目標，為了這個目標你打算做點什麼？」
蘇明偉沒了動靜，眼神空洞迷茫。
蘇蘭亭挺理解他。
上輩子，她在棉紡廠上班那些年，也是這樣，以為會和周圍的長輩們一樣，在一個單位里干一輩子。
結婚，生子，退休。孩子們再繼續接班......
大家的人生，好像都不需要刻意規劃，只需要隨波逐流往前走。
看蘇明偉沒出聲，蘇蘭亭嘆口氣。
「反正我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很清晰。我要離開寧市，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掙好多好多錢，然後到處走走看看。」
上輩子做服裝那幾年，她經常坐火車去南方進貨。在火車上，她眺望過各種風景，也一直盼望有一天能停下來看看。
蘇明偉默了默，抬眼看她。
「離開寧市......那如果沈峪想回來呢？」
蘇蘭亭嘴角抽搐了一下。
「別說我現在跟他啥也沒有，就算真有什麼，我也不會為了他在這個原則性問題上讓步。」
「寧市對我來說是個噩夢，我會回來看我想念的人，但不會長住。」
確實是噩夢，兩輩子的噩夢。她只想遠離。
「那你想去哪？」
「不好說，到時候再決定唄。世界大著呢，哪裡都比寧市好。」
蘇明偉有些失落地垂下頭。
「你的機會多。等大學畢業，你想去哪可以想辦法分配過去。不像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其實寧市這個地方，對我來說也不美好，現在也像是個噩夢。」
蘇蘭亭眨眨眼：
「蘇明偉，你是不是覺得工作這個事，這輩子就這麼一成不變了？」
「不是嗎？我們這個工作，除非有特別的原因，比如升遷之類的，否則很難有調去外地的機會。」
蘇蘭亭斟酌著說辭。
「可你沒發現嗎？現在的鐵飯碗已經開始有人打破了。你看華春路批發市場那些個體戶，有的一個月掙你一年的。」
「國家現在開始發展經濟，再過幾年，變化會更大。」
蘇明偉覺得這些離自己很遙遠，沒什麼反應。
蘇蘭亭瞅瞅他，開始上強度。
「你知道我前一陣跟被服廠合作，給他們設計衣服，現在已經掙了多少錢了嗎？從臘月開始，到現在，不到四個月。」
「多少？」蘇明偉提起了興趣。
蘇蘭亭抬手比了個六的手勢。
「六百？這麼多？」
蘇明偉眼睛瞪大，這......都趕上他一年的工資了。
蘇蘭亭挑眉搖頭：「六千，這還是後面有一半分給了沈家姐姐。要不然還多。」
蘇明偉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下巴好一陣都沒合上。
蘇蘭亭沒眼看地拍拍桌子。
「行了，把嘴合上。你也是即將收到過萬遺產的人，怎麼這麼沒見識的樣子。」
蘇明偉收斂了神色，眼神又亮起來。
「是啊，我還有一大筆遺產。這麼想想，這人生也不算是一片黑暗了。」
蘇蘭亭一點面子都不留地嗤笑起來。
「嘁......蘇明偉，你覺得你這一萬，能在你自己手裡待多久？年底蘇蘭瑤出來，五年後你親媽出來，這些錢你能拿得住？」
「蘇明偉，我合理懷疑，你在寧市，錢守不住，媳婦也找不到像樣的。」
蘇明偉兜頭被澆了盆冷水，有些不服氣。
「你至於這麼埋汰我嗎？」
他是真有些不服。好歹也是公安，中專畢業，哪至於就這麼磕磣。
「你自己分析，你要是個女的，願不願意嫁給你這種拖著一家三口服刑人員的男人。」
「親媽拎不清，後爹是流氓，繼妹滿肚子壞心眼。最關鍵，全都沒有穩定收入，都趴在你這個頂樑柱身上吸血。」
「媽呀蘇明偉，你這都不是火坑，是火山口，噴岩漿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