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安靜吃了晚飯，誰也沒多說什麼。
蘇明坤那邊小葵去叫了一聲，他沒出來，也就再沒人管他。
吃完飯，一家人坐到堂屋裡。
蘇明耀把蘇明昆叫出來，看他們坐好，二伯開始說話。
「咱們開個會，蘭亭和明偉也都不是外人，跟著一起聽。今天在大隊部跟蘇明昆說了斷絕關係的事，現在我說說怎麼辦。」
「蘇明昆搬去場院屋，以後場院屋就是你的了。場院屋沒炕，明耀，你這兩天找磚頭木板給搭一張床。」
「蘇明昆把自己的被褥衣服搬過去，再給你配點鍋碗瓢盆。剩下就是你自己過日子了。」
蘇明昆臉白得像紙，嘴唇直哆嗦。
「爹，我不搬，我不要分出去，我不退學。」
二伯不為所動。
「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斷絕書我寫好了，等我說完，你簽上字就行。」
「蘇明昆，你後面是干臨時工還是種地，你自己看著辦。地我給你分好了，在斷絕書里寫著。」
「我給你20塊錢，你先保證掙到錢之前有飯吃。」
「往後，你的事我們不管了。你願意娶誰，日子怎麼過，全部你自己說了算。我們把你養到成年，仁至義盡了。」
蘇明昆突然捂著臉痛哭起來。
「爹，娘，我不出去，我要留在家裡。我也不退學，我會好好上學。」
二伯看他一眼，聲音冰冷。
「你現在說這些太晚了。這事我們兩個商量很長時間了，昨天只是徹底下了決心。」
「我們不是跟你鬥氣，也不是嚇唬你。你不要以為哭兩聲喊兩句，就能把這個事糊弄過去，不可能。」
「我們已經定好了，不能改了。」
蘇明耀看著痛哭的蘇明昆，眼露不忍。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爹，我看明昆也知道錯了，要不再給他......」
二伯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你要是再勸，就跟他一塊兒出去。」
蘇明耀閉了嘴，二伯把桌上的紙筆放到蘇明昆面前。
「簽字吧。」
蘇明昆鬆開捂著臉的手，看一眼【斷絕書】三個字，撈起來就撕成了碎片。
「我不簽，我不走。」
說完起身衝進自己屋，砰地關上門。
壓抑的哭聲傳來。
蘇蘭亭看一眼黑著臉的二伯和伯娘。
「二伯，要不然......」
二伯擺手：「你們誰也別勸，這事沒得商量。」
......
入夜，蘇蘭亭和小葵在炕上躺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蒲扇。
窗欞上突然有人影閃動，接著傳來蘇明昆壓低的聲音。
「蘭亭，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蘇蘭亭起身拿著蒲扇走出去。
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下，蘇明昆悶聲悶氣開口。
「蘭亭，你能不能幫我跟爹娘說一下，我不想分出去，我還想繼續念書。」
蘇蘭亭停了手裡的蒲扇。
「你還想念書？你不是說不高考了，出去干臨時工，這怎麼又不想退學了？」
蘇明昆聲音乾澀。
「我原來是有過那個想法，但我還沒拿定主意。今天爹一說退學，我突然覺得不行，我還是想高考。」
「蘇明昆，你以為高考是什麼，是你不想考就扔，想考就能考上的？」
蘇蘭亭說得很不客氣。
「我實話跟你說吧，高考非常難，錄取率非常低。那些目標明確拼盡全力的，還有大半考不上。」
「像你這種三心二意打了退堂鼓，成績已經降到250名的，根本不可能考上。」
「退學吧，沒必要浪費父母的血汗錢。」
黑暗裡，蘇明昆沒了聲。蘇蘭亭站起身，聲音有些不耐煩。
「蘇明昆，我覺得二伯的決定很對。你學習稀爛，品行稀爛，跟牛秀芝是絕配。退了學分出去，兩人領證結婚爛到一塊去，多好。」
這話說得相當傷人。
這是蘇蘭亭和二伯定下的策略。
其實接觸不到兩天，蘇蘭亭就看出來了，蘇明昆是個品德不錯的人，只是被戀愛糊了腦子。
對道德感比較高的人，拿品德說事，他們是非常在意的。
把重點放在否定他的品德上，比單純只否定牛秀芝要有用得多。
果然蘇明昆被刺到了，騰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受傷和不服。
「蘇蘭亭，我也沒惹到你啊，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成績下降我認，可我品行怎麼就稀爛了？」
蘇蘭亭嗤笑得很大聲。
「你沒惹到我？蘇明昆，你都帶著牛秀芝和她娘來搶我家房子了，你還想怎麼惹我？這品行，還不稀爛？」
蘇明坤呆住了，聲音急得都結巴起來。
「我......我沒想搶房子，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說？我爹和堂哥這麼說，現在你也這樣。」
「哦，你沒想搶，你只是想讓牛秀芝和她娘到我家房子裡落腳。是落腳，不是搶，是這個意思嗎？」
蘇蘭亭口氣間全是諷刺。
「可是，我家房子憑什麼給牛秀芝和她娘落腳？落腳不就是住？住不就是搶？」
「更何況，你根本沒想跟我們商量。蘇明昆，你是把房子當成你的了，這不就是明晃晃的搶？」
蘇明坤沒了動靜。
同樣的話，在路上蘇明偉也說過。
「蘭亭，這事兒真的是我錯了。是我處理得不好，但我真的沒有想搶房子，你一定要信我。」
蘇蘭亭反問他。
「蘇明昆，你也是曾經能考一中級部前20的人，智商足夠。你真的不知道有人在惦記我家的房子嗎？」
「你不光知道，你還為虎作倀。你嘴上說沒惦記，但實際上，你在幫著別人惦記。」
「蘇明昆，說你品行稀爛，有錯嗎？你難道不是道德敗壞？」
蘇明昆跌坐在板凳上，雙手捂著頭，聲音痛苦不堪。
「我沒有，我怎麼會道德敗壞......」
蘇蘭亭坐下來，安靜等他這波情緒過去，緩緩開了口。
「蘇明昆，我跟你認識了還不到兩天。說實話，一開始我以為你也就是早戀，青春期逆反。」
「我一直以為二伯那麼光明磊落的人，他孩子的品德一定也是優秀的。但今天的事讓我非常失望。」
「所以，二伯和伯娘那麼決絕，我非常理解。你學習稀爛，他們可能沒那麼在意。但品行稀爛，他們忍不了。」
即便黑著天，沒有燈光，蘇蘭亭也能感受到蘇明昆世界觀崩塌的恐懼和無助。
「我怎麼會品行稀爛，我沒有......」
蘇蘭亭嘆口氣。
「蘇明昆，我絕對願意相信，以前有十幾年，你肯定是品學兼優的。但為什麼一個那麼優秀的好學生，最後會變成品學稀爛的？」
「我很好奇，從品學兼優到品學稀爛，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