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偉長嘆一聲,放慢了騎車速度。
「蘇明昆,你要是真沒惦記,那一定是攛掇你的人惦記。要不然,你不會專門提到我家的房子。」
「沒人攛掇,真的。」蘇明昆急切辯解.
「哦,那就是你惦記,你一點也不冤枉。」蘇明偉斬釘截鐵給他定性,使勁蹬著車飛快往前衝去。
蘇明昆苦著臉,默默跟上。
有人攛掇......
秀芝那算攛掇嗎?她只是經常表示對新房子的羨慕,經常提起新房子沒人住對房子不好。
她還說真想進去看看,她長這麼大,都沒住過這麼新的房子。
「明昆,要是哪天我爹再打我打得受不住,你就讓我去那裡面躲躲好不好?那裡面安全。」
他當時怎麼說的?
哦,他當時看著秀芝的眼淚,心疼得要死。
「沒問題,有我在,你什麼也不用怕。」
有我在......
他今天才知道,他屁都沒有。爹娘說了,衣服被褥是他的,再給點鍋碗瓢盆。
確實,家裡的東西都是爹娘和大哥掙的 ,他啥也沒有。
......
蘇明偉和蘇明昆回到家時,已經熱得汗濕衣背。
看著兩人的神色,蘇蘭亭和二伯對了下眼神。
很好,這就是對峙過了,還沒和解。
兩人去洗臉換衣服,伯娘把飯菜給他們端上來。
哥倆在樹下的飯桌上吃飯,其他人在一旁有一搭無一搭跟蘇明偉聊著天。
沒人搭理蘇明昆。
蘇明昆看來沒胃口,吃幾口就進屋了。
等蘇明偉吃完,二伯帶兄妹倆去看新房子。
兩家的房子隔得不遠,從西邊那條小胡同走出去,后街走個幾十米就到了。
門樓和圍牆還是舊的,進了院子,四間新房子鋥明瓦亮。
蘇蘭亭四處看著,心裡很感動。
「二伯,那些錢本來是你該拿的,倒是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二伯連連擺手。
「麻煩什麼,其實這個房子我早想修理了,就是手頭錢不夠。我總覺得,你們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看看。」
二伯從旁邊的廂房裡,拿出三根香和一沓黃表紙。
「房子蓋好後,我在院子裡燒了紙,告訴你爺奶還有阿勝,新房子蓋起來了,孩子們很好,家裡的根一直在。」
蘇蘭亭鼻子酸澀,蘇明偉也默默別開了頭。
二伯轉向蘇明偉:「明偉,你給我一毛錢。」
蘇明偉愣了一下,從褲兜里掏出一毛錢遞過去:「二伯,這是幹嘛?」
二伯把那沓黃紙和三根香遞給蘇明偉。
「走,去你們爺奶的墳地,給他們上個墳。這些就是你買的,上墳要用你們自己買的東西。」
二伯又從廂房拿出一把鐵鍬,帶著兩人走了出去。
墳地在村後的山坡上。
蘇明偉在大伯的指導下,先用鐵鍬給墳添土,墳頭壓上黃表紙。接著又燒紙,上香,磕頭。
蘇蘭亭在旁邊看著蘇明偉忙活,最後默默跟著磕了頭。
她知道,這是當地的習俗。上墳或祭祖時,男人是主祭,她這個孫女跟在後面磕頭就好。
待二人站起身,二伯長長嘆息。
「你爺奶也算安息了,阿勝不在了,還有你們啊,香火還在。」
轉身要下山,蘇明偉叫住二伯。
「二伯,你先帶蘭亭下去,我在這待一小會兒。」
蘇蘭亭跟著二伯往下走,回頭,看到蘇明偉正蹲在墳前,伸手摸著墓碑。
「二伯,蘇明偉剛才眼眶都紅了。」
二伯嗯了一聲:「是好事。男人只要還能惦記自己的根,那就有救。」
走了兩步,二伯又嘆口氣。
「你奶去世那年,我去帶骨灰。那晚我進屋,他抱著你奶的骨灰盒坐在黑影里,一點聲音都沒有。打開燈,一臉的眼淚。」
「那年明偉七歲,他懂事了。」
蘇蘭亭眼睛酸澀,仿佛看到了那個坐在小黑屋裡默默流淚的小男孩。
三個月,接連失去兩位至親,七歲的蘇明偉該多難過。可那時候的楊紅梅,估計已經開啟了第二春,無暇顧及他。
......
從墓地回來,蘇蘭亭和蘇明偉又累又熱,簡單洗了洗就去炕上休息了。
二伯去了大隊部,伯娘在合作社幹活。
院子裡安安靜靜,蘇明坤的屋子關著門,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也沒人理會他。
傍晚的時候,蘇明耀從公社回來了。
伯娘做著飯,蘇蘭亭在一旁打下手,伯娘瞅一眼蘇明昆緊閉的屋門。
「一下午都沒出去?」
蘇蘭亭搖頭:「沒有,門都沒開過。」
「真是稀罕事,都沒去找牛秀芝。不是整天心疼得要死要活嗎,今天怎麼就不管了?他們家可是公安都去了。」
蘇蘭亭瞅瞅屋門。
伯娘這大嗓門,蘇明昆就算關著門也能聽見,窗戶開著呢。
「這種喝酒打人的事,純靠逃跑沒用啊。公安和婦女主任出面,最起碼還能多少起點作用。」
蘇蘭亭的聲音也不小。
「哦喲喲,牛秀芝和她娘可不這麼想。她們想的,是逃到西甸大隊,住進你們家的新房子。」
「到時候,他爹不敢跑過來打人,你家的新房子她們還能住著。」
「真特娘的會算計啊。我們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跟這一家子腌臢貨扯上關係。」
伯娘越說越氣,手上剁著菜瓜的刀把菜墩剁得咚咚響。
砰......
院門響了,二伯進來,嗓門洪亮接話。
「放心,絕對扯不上關係,斷絕書我都寫好了,吃了晚飯就辦。我們老蘇家,不出惦記別人財產的腌臢人。」
「偷雞摸狗的腌臢人家想攀親,想都別想。」
伯娘剁菜墩的聲音小下來。
「這還差不多,趕緊斷絕,這些日子真夠了,折壽。今天看見那娘倆,更特娘的夠了,噁心得要死。」
「以後誰再把那倆腌臢貨弄我面前,我特娘的劈了他。」
伯娘說完,手裡的菜刀咚的一聲插在菜墩上,刀刃閃著寒光。
蘇蘭亭和小葵正在遠處低頭擇菜,被這場面嚇得齊齊抖了一下。
「媽呀,好嚇人。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奶奶生這麼大氣。」
蘇蘭亭笑著瞥一眼旁邊的窗戶。
小葵也是個人精,專門挑這個地方擇菜,她們說啥裡面聽得清清楚楚。
「是挺嚇人的,你奶這是把菜墩當牛家人了。」
小葵噘噘嘴:「才不是,奶奶真氣的,根本不是牛家人。」
蘇蘭亭抬頭笑笑:「真是個小機靈鬼。好了,咱們少說話多幹活,別給奶奶添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