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蕾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瘦瘦的女孩,跑得臉上冒汗。
秦師傅跑到門口拉住高秋麗。
「你怎麼來了?有什麼話出去說,別在沈廠長這裡瞎說。」
高秋麗拍拍秦師傅的手,抬頭看清沈蕾,愣了一下:「這是......沈廠長?」
看秦師傅點頭,她走到沈蕾桌前,鞠了一躬。
「沈廠長,我是高秋麗,我媽媽的班我不頂了。能不能麻煩您......」
高秋麗停下來,扭頭看看秦師傅。
沈蕾沒說話,靜靜看著她們母女倆眼神互動。
「沈廠長,能不能麻煩您,讓我媽進新產品試製組,我媽她手藝很好的。」
沈蕾看著言辭懇切的高秋麗,扯扯嘴角。
「進不進,不是我說了算的。廠里關於試製組的人事安排,有一個專門的標準體系,符合的就進,不符合的進不了。」
「秦師傅如果想進,那就努力讓自己符合這個標準,過段時間,再看有沒有機會。」
顯然高秋麗也沒抱什麼期待,點頭謝過沈蕾。
「小高同志找到工作了?」沈蕾還是好奇問了一下。
「嗯,去我朋友家的店裡幫忙。」
高秋麗說完,拉著秦師傅就離開了。
出了副廠長辦公室,秦師傅拉住高秋麗焦急詢問:「你這孩子,怎麼就直接說不頂班了呢?」
「媽,你記得李東河不?我姥姥家的鄰居。」
「記得啊,不是跟她媽幹個體?」
「開店了,他媽身體不好,店裡招店員。一個月四十,再加提成,加起來至少六七十,比你的工資還多。」
「可那個不長久。」
「先幹著唄,媽,你先別退休,熬到點再說。」
沈蕾站在窗口,看著母女倆挽著胳膊親親密密走著,嘆口氣。
這母女倆都是小人,可對彼此,倒是真心。
砰砰......
門被敲響,周海晏拿著幾張單子走進來。
「第一批訂單五百套,第二批在排隊。沈廠長,這個設計真不錯。全系列要是上了,我感覺咱廠的縫紉機得踩冒煙。」
「踩冒煙好呀。等理順了,咱就上全系列。」
「那這個設計師,咱廠可得好好供著人家。上次討論的報酬,咱得認真兌現。」
「這事歸你負責,你盯著。」
「沒問題,保證咱們小組不會跟被服廠一樣,鬧詐屍。」
......
周日,從上午開始,雨就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經貿委大院兒的樓上,蘇蘭亭在廳里的餐桌上鋪開服裝設計的教材,寫寫畫畫。
沈峪伸著大長腿,倚靠在沙發上,還在看他的小說,這一次換成了【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沈峪,你現在有點兒不務正業呀,業餘時間全用來看這種小說了。」
「那有啥辦法,女朋友又不理我。要不然,我的業餘時間就都用來談戀愛了。」
蘇蘭亭啐他一聲:「正經點,再貧嘴就攆你走。」
沈峪無奈嘆口氣,坐直身子。
「唉,我就看書這麼一個業餘愛好,還被你說成不務正業。好可憐啊。」
「少裝可憐。你以前當我師長的時候,看的都是【東周列國志】【古文觀止】這樣的。難不成那時候你是裝的?」
「大姐,那時候你在備戰高考,我要是在旁邊看武俠看探案,不是動搖軍心嗎?」
「也是哈。」蘇蘭亭咂咂嘴,「那你最喜歡看哪一類?」
沈峪思索一番,搖搖頭。
「不好說,看的感受不同。你看,盪氣迴腸,拍案叫絕,掩卷深思,還有不動腦子只管傻樂,情緒很不一樣。」
「蘇小蛙,你說這些情緒,是不是人生都需要的。」
蘇蘭亭斜睨著那張線條優越的臉,嘖嘖搖頭。
「沈峪,我一直以為你整天頂著張撲克臉,心裡也是穩如老狗,沒想到......」
話沒說完,臉就被一隻大手捏住了。
「穩如什麼?」
沈峪的大臉湊過來,眼神威脅。蘇蘭亭使勁推他。
「你鬆開。」
「不松,你重說。」
「好好,我重說,不是穩如老狗,是一潭死水。」
沈峪看著被捏得嘟起來的紅唇翕動著,手下的滑膩柔軟忽然變得灼熱,心臟跳亂了拍子。
他努力鎮定著鬆開手,坐回到沙發上。
「會不會用詞,什麼一潭死水,那叫靜水流深。」
「哼,你厲害,你有文化,你現在是死水微瀾。」蘇蘭亭氣呼呼摸著臉頰。
「又錯了,哪止死水微瀾啊。我現在看著蘇小蛙,那是心潮澎湃,」
一個紙團迎面砸過來,沈峪眼疾手快接住。
「你看,說不過,就搞偷襲。」
看蘇蘭亭氣鼓鼓回身繼續看書,沈峪輕咳一聲,溫聲找補。
「蘇小蛙,其實我這一陣看探案推理小說,也是有收穫的。」
蘇蘭亭回身白他一眼:「啥收穫?看兩本書就會破案了?」
沈峪聲音帶著笑。
「那倒不至於。不過,我的收穫是,當人帶著目的去做事的時候,思維都是有跡可循的。」
「哦?詳細說說。」
「就是當你了解了人的思維模式,就容易推導出他下一步有可能做什麼。或者從一個結果,倒推出有可能是誰做的。」
「那你給我推導一下,朱光輝他們下一步會是什麼情況?」
沈峪笑著嘆口氣。
「這個還用推導?你自己肯定都知道呀。比如現在你們京師大的校園裡,肯定有一股烏煙瘴氣,從美術班開始向外蔓延。」
「等明天去學校,你估計就在風暴中心了。」
蘇蘭亭抬頭看看外面的天。烏雲厚重,天光昏暗,壓得人心情都黯淡起來。
這雨,可能得下好久。
「風暴中心......我記得颱風中心好像是最平靜的。」
「對呀,所以你看你現在多平靜,其實你們京師大某些角落,已經刮颱風了。」
蘇蘭亭起身走到牆上的掛曆前,手指點上明天的數字。
周一,九月十號,陰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沈峪,我不喜歡下雨,更不喜歡颱風。」
外公去世那天,就颳了颱風。風很大,雨很大。
後來,兩輩子,那場雨在她心裡都沒停過。
只不過,它不再是狂風暴雨。它慢慢變小,變成毛毛雨,最後,變成了心底永遠的潮濕。
一雙帶著溫熱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
「嗯,我也不喜歡。等風雨過了,就是晴天啊,我陪你一起曬太陽。」
「誰要曬太陽,熱死個人。」
蘇蘭亭的聲音囔囔的,普通話裡帶出了吳儂軟語的調調。
沈峪聲音低低笑一下。
「蘇小蛙,你還真難伺候。明天下午提前下課,我過來陪你過中秋節。我給你帶豆汁兒喝。」
蘇蘭亭被逗笑了。
「滾,誰要喝豆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