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火氣,可也談不上和氣,就那麼平平淡淡的。
這讓陳嶼後脊樑一緊,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茶杯放了下來,接著立刻坐直了身體。
「省醫科大中醫系。」
嚴謹安語氣平平地報了名字,又將目光收回來,接著整理手邊的材料。
陳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補一下,可對上嚴謹安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跟嚴謹安共事這麼久,自然是清楚這位的脾氣——
越是面上平靜,其實心裡頭越在意。
他方才那句話問得確實有些欠妥,話里話外就帶著一種不相信的勁兒,擱誰聽了都不痛快。
而且不僅如此,說起來他對於現在的這位嫂子,心裡多少是有些看不入眼的,他自認平時並沒有表現出來,但一個人的真實情緒哪是那麼好隱瞞的?
特別是像嚴謹安這樣的人,可是極為敏銳的,哪怕他只是泄露了一星半點的情緒,怕是就能立刻被嚴謹安給捕捉到。
而他剛剛話里話外所帶出來的情緒,怕是已經被嚴哥看在了眼裡。
想到這,陳嶼立刻輕輕咳了聲,換了一副鄭重的語氣:
「嚴哥,我是真沒想到。之前知道嫂子在家複習,我還以為就隨便考考,沒想到真考上了,還是醫科大。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真的,嚴哥。這次我真服氣了。」
陳嶼這般說,其實也有想要緩和的意思。
但其實他內心中倒也是多少真的有這方面的意思。
畢竟就他所知,對現在來說,就算是考上大專,其實就已經是極其不錯的成績了,更不要說其他的本科學校。
而醫學院向來都是要求分數極高的學生才能上。
而他沒想到,他原本以為梅白筠就算能夠考上大學,也很可能最基礎的是個大專,沒想到出乎他的意料,竟是考上了醫學院、考上了省醫科大。
省醫科大的分數在他們省里都是排在前面的,畢業之後出來那就是妥妥的醫生啊!!
這般吃香的崗位,可不是一般人能夠考上的。
嚴謹安將手裡的材料擱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沒再提方才陳嶼的冒失話,反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她底子好,又肯下功夫,考上不奇怪。」
陳嶼這邊見他語氣緩和下來,心裡那塊石頭這才算落了地。
不由出聲感慨:
「嫂子這人看著不聲不響的,做起事來可真有主意。之前我還跟我媳婦說,嫂子一個人在家複習沒人盯著,能堅持下來就不容易。
沒想到不光堅持下來了,還考得這麼好。
這要不是嚴哥你親口說的,換個人告訴我,我都不一定能相信。」
他這麼一說,嚴謹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他沒接話,可陳嶼看得出來,嚴謹安的心裡頭應該是受用的。
他這顆心這才終於放了下來,同時心下暗嘆——
沒想到嫂子在嚴哥的心中地位這麼高,看來以後自己得多注意注意了。
可不能像之前那般隨意。
而且之前也是自己小看人家了,看看這不聲不響的,竟就考上了醫科大學。
能夠成為一名光榮的大學生,還是醫學生,這可算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了。
……
嚴玉英回到京市那天是個傍晚。
這日胡文瑞早早地從單位回來,又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魚,稱了兩斤五花肉,想著媳婦這趟去省城辛苦了,回來怎麼著也得吃頓好的。
他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通,很快紅燒魚、清炒油麥菜、土豆塊燉肉、清蒸雞蛋,又做了一份西紅柿雞蛋湯,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
小傑一進門就聞到香味,甩了鞋就往桌邊跑,被嚴玉英一把拽住,讓他先去洗手再吃飯。
娘倆坐了一天火車,雖說在火車上也對付了幾口,但到底這會兒看著滿滿當當的一桌菜,肚子也都餓了。
胡文瑞解了圍裙從廚房出來,看到娘倆回來,心中也是一喜。
只是當他將目光落在媳婦嚴玉英的臉上之後,心下頓時沉了沉。
此時的嚴玉英臉色實在是算不上太好,眉宇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嘴角往下耷拉著,哪怕就是在兩個兒子面前,也是都不想掩飾。
胡文瑞張了張口,想問這一趟情況到底如何了,但看著邊上的兩個兒子正大口吃著飯,到嘴邊的話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心中輕嘆了口氣,知道這次去省城,他們處心積慮計算這麼久的事情,怕是又沒有成。
可到現在這光景,說什麼也晚了。
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媳婦與兩個孩子夾菜。
雖說娘倆出門了一個星期左右,但一家四口的飯桌上卻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一頓飯在沉悶的氣氛中過去了。
直到晚上八點鐘,夫妻兩人才將兩個孩子以及家裡收拾妥當,兩人這才有空回到自己房間。
這時候,憋了一個晚上的胡文瑞也終於能夠開口詢問他極為在意的枇杷膏的事:
「媳婦,怎麼樣?東西拿回來了沒有?」
嚴玉英知道自家男人說的東西是枇杷膏,是她第一次從省城那邊帶回來的效用極好的枇杷膏,而不是後來弟媳婦寄過來那四瓶毫無作用的玩意。
嚴玉英早就知道自家男人會這般詢問。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折了幾折的信紙,往桌上一放,推到胡文瑞面前,語氣又硬又冷:
「這個。」
胡文瑞見他詢問妻子枇杷膏的事情,妻子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一時之間有些沒搞清楚他媳婦是什麼意思。
但他還是順勢將那張紙接了過來,接著打開仔細看了看,發現裡面就是些枇杷幾斤、川貝幾錢、冰糖多少等等這些記錄。
他看完之後,一時之間還有些沒搞明白情況,又翻過來看了看對面空白,見實在沒有什麼他感興趣的地方,他這才將信件重新放在桌上,沉默了幾息,有些疑惑地開口詢問:
「這是枇杷膏的方子?東西呢?沒有帶回來東西嗎?」
這時候胡文瑞已經察覺到了些異常。
雖說夫妻兩人在之前幾個月里就這事已經做足了準備工作,兩人也知道想要索要方子,怕是這個事兒有點難。
因此一開始並沒有將目標放在方子上,只覺得梅白筠若是能夠製作出兩瓶效果極佳的枇杷膏,對他們來說,至少現階段是夠了的。
那到底是自家媳婦的弟媳婦,因此胡文瑞從沒有想過會失敗。
媳婦都親自去了一趟省城,當面開口索要,在這種情況下,哪怕那女人就是再如何不同意、再不願意,就算是看在小舅子的面上,也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兩手空空地回來。
可現在是什麼情況?
「就只有方子,她讓我們照著他這方子做。」
嚴玉英這會兒想起來當時那女人在飯桌上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心頭火就止不住地竄上來。
如今見著自家男人,免不得開口抱怨,
「你是不知道,當時她說的可好聽了,什麼都是一家人,什麼不用客氣,刷刷很快就寫出來了,看起來大方得很。只說讓我們自己做,提也不提其他的事情。」
聽到此,胡文瑞臉色一時之間也有些陰沉下來:
「一瓶也沒有帶回來?」
嚴玉英沒吱聲,輕輕搖了搖頭。
她知道男人心中失望。
其他的事情她知道,丈夫自家男人都早已經打點好了。
可以說現在的情況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個東風自然是枇杷膏了。
只要將有效用的枇杷膏拿過來,到時候他們就可以著人去處理了。
但偏偏在最關鍵的這一環節上出了岔子,她什麼都沒帶回來。
真的是,空手而回。
可以說當下這種情況,是他們夫妻兩人之前,所沒有想過的。
嚴玉英不是不知道自家男人的想法。
但她也是盡了百分百努力,想要將東西拿回來,達成所願。
但,天不遂人願,那女人精明得很,壓根就沒給他們機會。
她如今哪還不知道,怕是那女人,一開始就沒想過給他們任何東西。
除了那張不值一提的方紙。
也不知那女人,是不是猜到了他們心思。
否則,這,是不是太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