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寂靜了兩秒。
湯姆·里德爾最終還是繃住臉,重新擺正坐姿,試圖奪回談話的主動權:
「司長專程來到霍格沃茨,總不至於只為了和我爭論外貌與選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您不妨直言,究竟有什麼目的?」
鄧布利多緩緩收起笑意,湛藍的眼眸沉靜下來,不再是方才輕鬆打趣的模樣。
他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方,卻沒有貿然落座,目光溫和地望向里德爾。
「湯姆,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校長競選這件事。」
里德爾的脊背驟然繃緊,戒備起來:
「校長這一職位,將由校董會公平投票決定。難不成司長打算動用魔法部的權力來干預選舉?這可不太符合霍格沃茨長久以來的規矩。」
「我不會幹預投票結果。」鄧布利多輕輕搖頭,語氣誠懇,「我只是來找你聊聊。還記得你剛來到霍格沃茨的時候嗎?你聰慧過人,心思敏銳,所有教授都對你寄予厚望。」
這話有些老生常談了。
但聽見這番話,里德爾依然愣住了。
現在沒幾個人能和他坐下來談談學生時代的往事了。
而且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鄧布利多還和他打感情牌,讓他有些吃驚!
畢竟他們已經虛空出招好幾次了。
他還在試圖「感化」自己?
里德爾皮笑肉不笑的開口,他的眼角暴露出幾條細細的皺紋,「但不包括您,不是嗎?」
鄧布利多卻搖搖頭,「也是!你也是我教過的最優秀的學生!」
里德爾怔住了,眼前浮現出往日的回憶。
那並不是一段值得回憶的往事!
那時候他很窮,霍格沃茨的助學金買下七加隆的魔杖後,剩下的錢不多,只能買二手課本和舊校服湊合用。
為了能學習魔法,這些苦他都能接受。
可他後來看見鄧布利多會接濟其他貧窮學生,唯獨對他冷眼旁觀。
湯姆·里德爾曾對指引自己走入魔法世界的鄧布利多懷有雛鳥情結,可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自始至終都對他滿心猜忌。
那是屬於湯姆·里德爾獨有的、漫長而孤戾的奧德賽時期。
「我已經不會在乎過去的事了!」情緒激動下,里德爾的眼睛變成了鮮血般的猩紅。
看到里德爾色厲內荏得模樣,鄧布利多心裡生出幾分愧疚。
不得不承認,在里德爾身上他是缺位的。
作為湯姆·里德爾踏入魔法世界的領路人,他負有重大責任!
少年時期的里德爾,或許嚮往過他,渴望得到他的認可。
可那時候的他,內心就是封閉的、保守的。
對於這種天賦卓絕而又並不像麻瓜的天使一樣「真善美」的孩子,內心是懷有極大的警惕的。
而里德爾也恰恰的沿著他所設想的道路那般走了下去。
等到離開霍格沃茨踏入魔法部,投身官場之後,鄧布利多才慢慢醒悟。
言語的勸導、恰當的包容,是能夠充分喚醒年輕人。
就像魔法部新來的年輕人看向他的模樣,全然是幼鳥望向成鳥的模樣,嗷嗷待哺,乞求哺育。
與生俱來的責任心讓鄧布利多猛然清醒,他在里德爾身上太過消極!
這當然不能全怨鄧布利多,畢竟年輕時候的經驗告訴他了這個錯誤的想法。
就像格林德沃,鄧布利多試圖改變過他,但是沒什麼用,以至於他想到里德爾的時候,他就全然放棄了,只是對他保持警惕。
但是這樣卻大錯特錯了。
思考到這,再回望里德爾的求學歲月,鄧布利多滿心懊悔。
在對方人生最關鍵的成長階段,他只一味警惕,眼睜睜看著少年一步步滑向黑暗,卻沒有真正伸手拉住他。
里德爾後來犯下的種種罪孽,鄧布利多明白,自己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面對里德爾這般天賦卓絕的巫師,強硬打壓行不通,強行懲治也不現實。
唯一的,被寄予厚望的便是讓他留在霍格沃茲,或許他能有所改變。
至少那些崇尚純血至上的巫師,很難再對他產生影響了。
鄧布利多沉默良久,嗓音低沉而厚重,帶著悵然。
「我想,你現在大概已經把我的人生,看得差不多透徹了。」
他靜靜注視著眼前神色緊繃的里德爾。
「你就像一面鏡子照映著我自己,還有格林德沃,就像我們二人的結合體,甚至在某些地方,比當年的我們還要極端、還要突出。」
「我第一次在孤兒院見到你時,心底立刻生出一陣寒意。我那時就隱隱明白,你將來會讓整個巫師世界為之戰慄。」
里德爾抬眼直視鄧布利多,眼底藏著多年未平的怨懟。
「你第一眼看見我,就預判了我的所有路數,提前給我釘上了標籤。你怕我顛覆世界、讓世人戰慄,所以從我的霍格沃茨時代開始,你就戒備我、提防我、牽制我。
而我的每一步,都被你提前阻攔。」
里德爾眼中的鄧布利多,是他的心腹大患,眼中的不滿幾乎要將他絞殺。
「讓世人戰慄,從來算不上什麼值得追逐的目標。」鄧布利多緩緩搖頭,目光柔和下來,追憶起往昔。
「我是親眼見證過格林德沃掀起風浪的一代人,人人畏懼他、仇視他。相信我,那種滋味並不好受。而走他這條路,註定不會有好結局。」
里德爾打斷了他的話,沖他開口,「你這麼說,搞得我好像在模仿格林德沃。」
鄧布利多從善如流地說道:「不,你當然不是格林德沃的模仿者。至少格林德沃不會像你一樣……製作魂器,撕裂自己的靈魂。」
里德爾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清清楚楚聽懂了鄧布利多話里藏著的評判,對方打心底里覺得他愚蠢。
哈、愚蠢!
「巫師活得已經夠久了。這麼長的時間都達不到目標,那麼就算再多活幾百年,照樣辦不成事。」
鄧布利多搖了搖頭,他對壽命有著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真的想要規避死亡,可以來找我。我能幫你聯繫尼可·勒梅,靠著魔法石,他足足活了六百多年。」
「你會嗎?」湯姆·里德爾語氣里滿是譏諷。
世事實在陰差陽錯。
鄧布利多厭惡里德爾偏執的性子,而里德爾心氣高傲,就算真心想要延長壽命,也絕不會低頭去找鄧布利多求助。
「至少到現在,你也該明白魂器的害處了。」鄧布利多嘆氣,他知道里德爾不會信任他。
為什麼其他人就不能像阿卡斯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這恰恰證明了阿卡斯的難得,對於鄧布利多他自己的難得。
鄧布利多一句話,又勾起了里德爾糟糕的回憶。
他之前得了龍痘瘡,身體一點點腐爛。
他只好命令手下挖出他父親的骨頭,又把分裂的靈魂重新粘連起來,這才製作了新的身體。
只是他的頭髮,再也長不出來了。
里德爾心裡一陣泄氣,果然,任何事都瞞不過鄧布利多。
「我猜,你用了老馬爾福的血。」鄧布利多大膽預測。
里德爾像是心事被當場戳破,不由得急躁起來。
「既然你我算不上仇人,那我們大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說完,鄧布利多緩緩坐了下來。
「馬爾福他們全力推舉你出任霍格沃茨校長,我勸你還是推辭掉。」
里德爾嗤笑一聲,心知鄧布利多終於露出了真實目的。
在他看來,這番話簡直異想天開。
讓他主動放棄?
他是萬萬不可能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