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那天,林月還是沒去。
她讓林父捎了禮,一個是之前說好的五千塊錢,一個是個黃金的長命鎖,另外還給表嫂準備了包。
提前一天送去給她爸的,還特意說了句,
「爸,要是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這兩天忙,得了空再去表嫂家看孩子。」
林父心裡也清楚,擺了擺手讓她放心,
「這還用你說嘛,放心吧,沒事。」
可她也知道,這個事情上,誰先低頭,那以後就難辦。
滿月酒的排場不小,在鎮上一家挺氣派的飯店裡擺了二十來桌。
許峰抱著閨女,笑呵呵地給賓客看,孩子白白胖胖的,惹得一群嬸子大娘直夸。
王晴坐在裡頭,抱著孩子餵奶,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溫柔。
她看見婆婆忙前忙後,悄悄拉了拉她,
「媽,小月表妹真沒來啊?」
麗娟壓低聲音,
「沒來。人沒來,禮可是到了,這禮可不輕。」
「人沒來,禮到了,也夠了。」
王晴輕聲說。
「你明白就好。」
麗娟拍拍她的手,
「你婆婆我啊,活了大半輩子,誰真心誰假意,還是分得清的。」
席間果然有人提起了林月。
一個遠房親戚端著杯子,陰陽怪氣,
「哎,我說老許,你那外甥女現在可不得了,聽說現在可住著大別墅了,怎麼,滿月酒這麼大的事,人都不來?」
舅舅許巍臉上掛不住,乾笑兩聲,
「她忙,她忙……」
「再忙,親表嫂的滿月酒也不該不來吧?」
那親戚越說越起勁,
「我看啊,有些人就是發達了,看不起窮親戚了。」
這話一落,桌上靜了一瞬。
王晴正好抱著孩子出來,聽了這話,不緊不慢地開口,
「四嬸,您這話可不對。」
「小月表妹雖然人沒到,禮可是重重的,您看這長命鎖,金的,實心的。」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她看不起人,犯得著為個孩子的滿月酒這麼上心?」
那親戚被噎了一下,訕訕地坐了回去。
舅媽麗娟也順勢接過話頭,
「就是,月月那孩子,心善,就是不會說漂亮話,對我們可是好著呢,你們可不能亂說,要是被她聽到了,可是要寒心的。」
這話一出,桌上的人又是一番交頭接耳。
許曼坐在主桌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忽然發現,這個家上上下下,居然沒有一個人說女兒不好。
就連那個最愛挑事的四嬸,也被王晴一句話堵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這些天在娘家的日子。
白天還好,到了晚上,躺在外婆家的老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不是不心疼女兒,她只是……說不出口。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來都是"當媽的教訓女兒"的做派,讓她低頭,比讓她認錯還難。
可今天這頓飯,讓她忽然有點恍惚,那個她總覺得"翅膀硬了"的女兒,原來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一個人。
快散場的時候,外婆就把許曼叫到一邊,和她說了,
「曼啊,媽跟你說句心裡話,月月那孩子,孝順,你別老覺得她翅膀硬了不聽話,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的,你看你大了,我還管你們?」
許曼張了張嘴,
「媽,我這不是……」
「媽知道,你是心疼你弟。」
外婆拍拍她的手,
「可月月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對得起你弟,也得對得起你閨女。」
許曼看著眼前滿頭白髮的媽媽,有點恍惚,是啊,月月是我的親閨女。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想她媽的這句話。
她想起女兒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跟在她身後喊"媽媽媽媽"的樣子。
想起女兒高考那會兒,她一句"女孩子念那麼多書幹嘛",澆滅了孩子眼裡的光。
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女兒。
這些年,她總覺得女兒不親近她,可從來沒想過,是不是自己,把女兒推遠了。
酒席散場,許曼和林父坐車回家。
車開過半程,她忽然開口,
「老林,你說,月月是不是對我挺失望的?」
林父開著車,半晌沒說話。
「我年輕的時候,是偏心她舅舅家。」
許曼望著窗外,
「那時候覺得,女兒反正要嫁人,貼補了也是貼補了別人家。可如今看她過得好,我……我也沒覺得心裡舒坦,就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了。」
林父這才開口,
「你啊,把你的脾氣收一收,好好和她說,她還能不理你嗎?」
許曼沒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車窗上。
回到家,她思來想去,還是給林月發了條微信,只有短短几個字,
【月月,你表嫂家閨女真俊。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做排骨吃。】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手心有點出汗。
沒過多久,手機亮了。
是林月發來的消息,
【過兩天。】
許曼盯著這三個字,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把手機捂在胸口,好半天,才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而這天晚上,舅舅家那邊,舅媽麗娟把許巍叫到裡屋,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
「老許,我思來想去,鋪面那事,不能由著你姐去跟月月張這個口。」
「錢的事,我去跟月月說。醜話我來說,規矩我來立,別到時候把親戚情分都耗光了。」
許巍皺著眉,
「你去說?你一個當舅媽的,跟她開這個口,她能聽你的?」
「你只管看著。」
麗娟哼了一聲,
「我跟你姐不一樣。你姐是去『要』,我是去『商量』。這中間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許巍還想說什麼,麗娟已經擺擺手,
「行了行了,這事兒聽我的,你要是自己跑去跟月月開口,我跟你沒完。」
而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林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晚上,她給爸爸打了個電話,說過兩天回去吃飯,讓媽媽別忙活太多菜,她吃不了那麼多。
電話那頭,許曼搶過林父的手機,忙不迭地說,
「不多不多,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林月聽著媽媽絮絮叨叨的聲音,忽然也笑了。
她應了一聲,
「好。」
掛電話的時候,聽見那頭媽媽還在跟爸爸念叨「月月答應回來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她坐在陽台上,看著滿城燈火,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也沒她想的那麼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