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上了車,剛系好安全帶,手機就響了,是舅媽。
「小月啊,吃飯了嗎?」
舅媽的聲音帶著笑,像平時一樣熱絡,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鄭重,
「舅媽想跟你約個時間,後天下午,我過去你那邊坐坐,跟你好好說說話,成嗎?」
林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亮起的路燈,輕輕「嗯」了一聲,
「行,舅媽,你定時間,我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舅媽是下午三點到的。
林月讓李叔備了茶點,自己迎到門口。
舅媽今天穿得利落,頭髮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兜水果,進門先笑,
「小月啊,舅媽來給你添麻煩了。」
「舅媽說什麼呢,快坐。」
林月引她在客廳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林月讓李大廚做了幾樣江南點心,桂花糕、紅豆沙、還有一碟剛出爐的蛋黃酥,擺得整整齊齊。
麗娟看著這一桌子點心,心裡先暖了三分,
「你這孩子,太會都還記得,舅媽來,哪用這麼講究。」
「自家舅媽,該講究就講究,而且我記得,就像舅媽記得一樣。」
林月笑著給她遞了一塊桂花糕,都是將心比心,就沖舅媽記得她愛吃那道炸雞翅,每次去了都做,她這麼做就不為過,
「舅媽嘗嘗,這是新來的師傅做的。」
舅媽咬了一口,連連點頭,又聊了幾句家常,這才放下手裡的糕點,正了正神色。
「月月,舅媽今天來,是為了你舅舅那個鋪面的事,你媽肯定跟你提過了,我也不藏著掖著。」
她把茶杯放下,
「老許那個店是租的,房東要收回去,拆遷那邊給了點補償,但沒多少,他看中了一處新鋪面,地段不錯,價格談下來要八十萬。」
「家裡這些年七七八八攢了些,能湊個六十來萬,剩下的,實在湊不出來了。」
林月沒急著接話,聽她說完,才問,
「舅媽,你心裡是怎麼打算的?」
舅媽端起茶杯,卻沒喝,指尖摩挲著杯沿,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月月,舅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舅舅這個人,一輩子要強,也一輩子糊塗。」
「他總覺得天底下就他最能耐,誰幫他那都是應該的。」
「可我跟他過了大半輩子,我心裡清楚,他其實就是個嘴硬心軟的老實人,就是那張嘴,把人得罪完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這次,我沒讓他來跟你開這個口,你媽來,是『要』;我來說,是『商量』,這中間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我想著,這事兒要是辦得漂亮,既能救了他那個鋪子,又不至於把你跟許家這點情分,給耗乾淨了。」
林月聽著,心裡那桿秤,慢慢有了分量。
她忽然明白,舅媽今天來,不光是來借錢,更是來替許家,保住她這個「外甥女」的情分。
「我琢磨了好幾天。」
舅媽看著她,目光坦蕩,
「月月,舅媽不想跟你打感情牌,也不跟你拐彎抹角。」
「我的意思是,這錢就當借你的,二十萬,我立借據,白紙黑字寫清楚。」
「鋪面是活物,開起來就有進項,我跟你舅舅說好了,鋪子帳上每進一筆,先還你,最多兩年,連本帶利,一分不少你的。」
「而且退一步說,店鋪買下來了,還有個東西在,到時候真的還不上,哪怕把店鋪租了或者賣了,能能行。」
林月看著她,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松。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借錢的人,有張嘴就要、嫌條件多的,有哭窮賣慘、回頭就翻臉的,就是沒見過像舅媽這樣,把醜話、規矩、退路,全都替她想得明明白白的。
林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舅媽,說實話,我不是捨不得這點錢。」
「我是怕這錢給出去,反而把親戚情分給毀了。」
」你既然把話說得這麼透,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錢,我借,借據,我收。」
她放下茶杯,看著舅媽,
「這錢,我是沖你,沖表嫂,沖那個孩子,才往外拿的,不是沖舅舅。」
「往後要是鋪子真有什麼變故,我不找你舅舅的麻煩,我只認你。」
舅媽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活了半輩子,在許家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把她的分量看得這麼重。
「月月……」
她哽了一下,又用力點了點頭,
「你放心,舅媽說到做到,這錢,我盯著,一分一毫,都給你還上。」
兩人又把細節敲了敲,借據什麼時候寫、款什麼時候到。
林月讓蘇蘇記了下來,她心裡清楚,舅舅這個人,心裡那桿秤常年是歪的,但她信舅媽,只要有舅媽在,這錢就亂不了。
送走舅媽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院子裡。
麗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林月一眼,忽然笑了,
「小月,你媽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生了你這個女兒。」
林月笑了笑,沒接話。
等人走遠了,蘇蘇才端著茶過來,小聲問,
「小姐,這借據真的要嗎?」
「要。」
林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舅媽是真心實意為我打算,我要是推辭,反倒顯得見外。」
「再說了,這錢也不少,借出去總要有個憑證,我舅舅那人可不是什麼好人,往後他許家真有個什麼變故,我也有個說話的立場,不至於人財兩空。」
蘇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林月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
晚上,林父打來電話,
「月月,你媽跟我說了,說你把事情都跟舅媽談好了。」
「嗯,談好了,等她那邊店鋪和房東說好,確定最終的金額,就來寫借據。」
林父沉默了一下,才說,
「你媽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說一家人還寫什麼借條,顯得生分,我跟她說,生分的是你舅舅,不是你。」
林月聽著,忽然笑了,「爸,你說得對。」
「我不懂你,我懂你舅舅。」
林父也笑了,
「行了,你媽那邊我勸著,你只管按你的規矩來,家裡的事,有爸在呢。」
掛了電話,林月靠在沙發上,心裡鬆了口氣,這事總算是解決的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