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確定的那天,舅舅也來了。
看著應該是被舅媽拉過來的,臉上有點不自在,進門先沖林月擠出一絲笑,
「小月啊,舅舅這事兒,麻煩你了。」
「舅舅客氣了。」
林月笑著給他讓了座,也沒說什麼場面話。
借條是舅媽帶過來的,已經提前寫好了,一式兩份,金額和還款方式寫的清清楚楚。
林月掃了一眼,很簡單,其實只要舅舅這邊態度擺出來,她也不會太計較。
說句不好聽的,即便他後面真的還不了,林月也不會真的要他賣了店鋪來還錢。
「可以。」
林月看了眼舅舅許巍,他這人,心裡那桿秤,誰對他好,他其實門兒清。
只是一輩子要強慣了,讓晚輩拉這一把,臉上多少有點掛不住。
他老婆說的道理他都懂,可讓他一個大老爺們,在侄女面前老老實實按手印,總覺得矮了一截。
他握著筆,指尖在紙面上頓了頓,還是落下去了。
「好了。」
他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手印,聲音悶悶的,
「舅舅記你這份情。」
簽完字,舅媽遞給林月,
「小月,這個你收著,你放心,舅媽會看著的。」
「好,麻煩舅媽了。」
林月笑著接過。
舅舅的臉色還僵著,舅媽也不理他,轉頭跟林月聊起了鋪子的事,
「月月,那鋪面地段好,就是前任租戶剛走,裡面得重新歸置。」
「我尋思著,等手續走完,讓你舅舅先去量個尺寸,好好規劃規劃,等開張了,頭一個月賺了錢,先緊著你那筆來還。」
「不著急。」
林月笑了笑,
「鋪子剛開張,處處要錢,頭幾個月能穩住就行,還錢的事,等穩下來了再說。」
舅舅在旁邊聽著,臉色鬆動了一點。
手續辦完,倆人就著急走了,那邊確實還有不少事情,林月也沒留。
送走倆人,林月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開遠,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蘇蘇在旁邊笑道,
「小姐,這下放心了?」
「嗯。」
林月點點頭,想了想,又笑了,
「其實我也沒指望舅舅能記我多少好。」
「我就是想著,要是這鋪子真能開起來,他們這一家子算是衣食無憂了。」
正說著,手機響了,林月看了一眼,是她媽,
「媽。」
「月月,那個……簽完了?」
許曼的聲音有點侷促,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打過來。
「簽完了,舅舅舅媽剛走。」
林月的聲音平靜,「媽,你放心,都辦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許曼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好。你舅舅那人,脾氣倔,你別往心裡去。他能簽字,說明他心裡是認你這個情分的。」
「我知道。」
林月頓了頓,忽然說,
「媽,等舅舅他們忙好這一陣子,到時候一起吃個飯,算是給他們慶祝了,咱們一家人,好好坐一坐。」
許曼那邊愣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有點發啞,
「好,聽你的。」
掛了電話,林月站在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心裡忽然很輕。
她轉身上樓,還沒走兩步,手機又響了,是沈硯。
「忙完了?」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剛開完會的疲憊,卻依舊溫柔。
「嗯,人剛走。」
林月把今天的事跟他簡單說了說,末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說我是不是心太軟了?明明想好了要冷眼旁觀的,結果還是忍不住管了這攤子事。」
電話那頭,沈硯輕輕笑了一聲,
「你那不叫心軟。」
「嗯?」
「心軟是沒原則地退讓,你是有底線地幫忙。」
林月被他這句話說中心坎,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嗯,你說得對。」
「我明天下午有空。」
沈硯忽然說,
「頤和路那邊那套老房子,我想帶你去看看。」
林月愣了一下,想起他之前提過的「民國風老宅」,心裡有些期待,
「好,那明天見。」
頤和路的老房子,是那種藏在梧桐樹里的民國小樓。
車子拐進巷子的時候,林月就被道旁的法國梧桐迷了眼。
正是四月,梧桐葉綠得發亮,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柏油路上灑了一地碎金。
沈硯把車停在巷口,帶著她步行進去。
走過兩三個院落,在一扇漆成墨綠色的鐵門前停下,掏出鑰匙,擰開了門。
門一開,林月就怔住了。
院子裡真的有一棵老銀杏,樹冠極大,撐開一片濃蔭,把整個前院都籠在陰涼里。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角生了淺淺的青苔,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物件。
「這房子是民國時候一個商人的宅子,後來幾經轉手,空置了好些年。」
沈硯帶著她往裡走,
「我讓人修繕過,保留了原來的骨架,換了些東西,你看這地板,是原來的花磚。」
林月低頭看了看,腳下是拼花的老式地磚,花紋典雅,被擦得乾乾淨淨。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細密的木紋,指尖觸到的地方,是歲月磨出來的溫潤。
「喜歡嗎?」
沈硯站在窗邊,回頭看她。
林月沒急著回答,又往裡走了走。
主臥朝南,推開窗,能看見梧桐道另一頭的屋脊,次臥帶著一個小露台,正對著院子裡的銀杏,夏天在這裡乘涼,冬天在這裡曬太陽,都合適。
廚房被改成了半開放式的,收拾得乾淨敞亮。
二樓還有一間書房,一整面牆的書架,窗下擺著一張書桌,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書房是我讓工人按老樣子恢復的。」
沈硯站在門口,
「房子最早的主人是位教書先生,聽說以前常在這窗下看書寫字,後來雖然轉手,但是房主都選擇保留了原來的樣子。」
「我想著,你要是願意,以後我們可以在這放兩張桌子,一人一張,互不打擾。」
林月被他那句「我們」說得心口一軟,嘴上卻故意逗他,
「你還挺會打算盤的,一間書房都不肯讓我獨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