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晶晶第二次進孫禮辦公室,是在三天後。
孫禮讓她辦的那筆擔保,數額不小,用的是孫靜的名義。
「這是授權書,靜兒的章我已經讓人拿來了。」
孫禮把文件推過來,「你拿去銀行辦一下,三天內要下來。」
唐晶晶接過文件,翻到簽字頁。
孫靜的名字,已經簽好了。
筆跡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孫靜親手簽的。
她想起孫靜那張臉,乾乾淨淨的,笑起來沒什麼心眼。
那姑娘到現在怕是還不知道,她簽下的每一筆,都是在替她哥往自己身上攬雷。
「孫總。」唐晶晶合上文件,「這筆擔保,要是出了什麼問題,算誰的?」
孫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會這麼問。
隨即他笑了,笑容溫和:
「能出什麼問題?手續都是齊的,銀行那邊我也打過招呼。再說了,就算真有點什麼,有靜兒在前面頂著。你怕什麼?」
唐晶晶看著他,心裡那根弦,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有靜兒頂著。
她替他辦了那麼多事,到頭來,連一句「有我在」都換不來。
她在他眼裡,從來就只是一把趁手的刀。
「明白了。」她面上笑著,把文件收好,「孫總放心,我這就去辦。」
她起身的時候,孫禮又叫住她:
「晶晶,這筆擔保,靜兒那邊你不用打招呼。她不懂這些,知道了反倒添亂。」
「好。」唐晶晶應了一聲。
不讓她告訴孫靜。
孫靜簽了字,卻連自己簽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出了孫氏大樓,她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車頂,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她想起這些年,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唐家的女兒,圈裡人人都誇她聰明、體面、會來事。
可聰明有什麼用?體面有什麼用?
她替孫禮辦了這麼多事,孫禮答應給唐氏的錢,到現在一分都沒到帳。
她圖什麼?
圖一句「辛苦了」?
她想起第一次幫孫禮做事的時候,那人也是這樣,一杯茶,一句話,就把她繞了進去。
「晶晶,唐氏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回來,少不了你的。」
結果呢?
他回來了,唐氏的錢還是沒影。她的名聲,倒是先搭進去了。
她替他去截陳辰的局,去打聽林月的底,去辦那些見不得光的擔保。
哪一件,是能攤在明面上說的?
哪一件,到最後不是她唐晶晶背?
孫禮從頭到尾,手都是乾淨的。
她拿起手機,翻著通訊錄,翻到那個名字,停了很久。
林月。
她跟林月,算不得有交情。
啟動宴上,她站在角落裡,看著林月在台上出風頭,心裡還酸過一陣。
可滿圈子裡,她想來想去,竟只有林月能找。
陳辰恨她,羅斌防她,沈硯更不可能見她。
只有林月。
這個被孫禮盯上、又偏偏最穩當的人。
她想了想,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餵?」林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打來。
「林月。」唐晶晶頓了頓,「我是唐晶晶。我們能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好。你定地方。」
「明天下午,鼓樓那家私房菜,我訂了包間。」
「行,明天見。」
掛了電話,唐晶晶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里,孫氏大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孫禮知道她私下見了林月,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還是那副溫和的笑臉,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晶晶,我待你不薄」。
她踩下油門,把那些念頭甩到身後。
可她知道,甩不掉的。
從她接下孫禮那杯茶開始,她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只是從前她以為,懸崖下頭有人接著她。
今天她才知道,下頭等著她的,是孫靜的名字。
晚上,沈硯來接林月。
「聽說你今天接了個電話?」他坐進駕駛座,先給她系好安全帶。
「你這消息,比程宇還快。」林月笑著看他。
「程宇告訴我的。」
沈硯發動車子,「他說,唐晶晶約你明天見面。」
「嗯。她坐不住了。」
「她坐不住,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在孫禮那兒坐不住了。」
沈硯看著前面的路,「這種人,最危險的時候,就是要跳船的時候。」
「我知道。」林月看著窗外,「她來找我,要麼是想反,要麼是想釣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
「看她怎麼說。」
林月轉過頭,「她要是真想反,我拉她一把。她要是想釣我,我也陪她釣。」
沈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這口氣,越來越像個老狐狸了。」
「跟你學的。」林月理直氣壯。
「對了。」
沈硯收了笑,「我爸說,下周末讓我們回老宅。家裡幾個長輩都想見見你。」
林月愣了一下:「下周末?」
「嗯。」沈硯把車停在紅燈前,「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何況你又不醜。」
「誰丑了!」林月抬手捶了他一下,心裡卻悄悄暖了起來。
「那就說定了。」沈硯握住她的手,「下周末,回老宅。」
「好。」
林月應著,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爸那邊,喜歡什麼?頭一回上門,我總不能空著手。」
「不用帶東西。」沈硯笑了,「你人去了,比什麼都強。」
「那不行。」
林月認真起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你回頭問問程宇,老爺子最近缺什麼,愛好什麼,我照著準備。」
沈硯看著她的側臉,笑意深了些:「行,回頭我讓程宇列個單子給你。」
「這還差不多。」
車子重新起步,林月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眼前這些糟心事,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見長輩這種事,她上輩子想都不敢想。
可這輩子,有個人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側過頭,看著沈硯的側臉,路燈的光一節一節地掠過他的眉眼。
她忽然有點期待下周末了。
而此刻,孫氏大樓。
孫禮的助理站在辦公桌前,低聲匯報:
「孫總,唐小姐今天下午,打了一個電話。不是公司的號碼。」
「打給誰?」孫禮頭也不抬。
「林月。」
孫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筆,抬起頭,嘴角彎了彎:「她倒是會找人。」
「要不要攔一下?」助理問。
「不用。」孫禮把筆擱回筆架,「讓她見。我正好也想看看,這個林月,能從我手裡撬走什麼。」
「不過——」他頓了頓,「讓人跟著。她見了林月之後去了哪,見了誰,我都要知道。」
「是。」
助理退了出去。
孫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林月。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能讓沈硯親自遞話,能讓陳辰和羅斌都圍著轉的女人,他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他拿起手機,給孫靜發了條消息:
「靜兒,最近辛苦你了。哥回來了,以後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屏幕暗下去。
孫靜回得很快:「哥,不辛苦。你回來了就好。」
他看了一眼,沒再回。
他需要孫靜安心。
安心了,才會繼續簽字。
而唐晶晶那邊,他還要再掂量掂量。
一把趁手的刀,用久了,總會鈍。
他不介意換一把。
窗外,夜色沉下來。
孫禮拿起手機,又放下。
明天,林月和唐晶晶要見面。
他很想看看,這兩個女人坐在一起,會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