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禮知道孫靜見了林月,他的人一路跟著孫靜,從老茶館跟到孫家老宅。
回來匯報的時候,孫禮正在書房裡看文件。
「孫小姐今天下午,在老茶館見了林月。」
「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孫禮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半天沒有說話。
一個小時。
孫靜跟他說話,都未必有這麼長。
「她說了什麼?」
「聽不清。」
「孫小姐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孫禮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了解孫靜。
那丫頭,性子軟,耳根也軟,從小到大,他說什麼她都信。
可眼睛紅了,就說明,她信了什麼不該信的東西。
「明天,把靜兒叫到我辦公室來。」
第二天上午,孫靜到了。
她比平時來得晚了一些,進門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眼下那點青色,比前幾天更重了。
「哥,你找我?」她站在辦公桌前。
「坐。」
孫禮示意她坐下,語氣還是溫和的,
「這幾天累不累?公司的事要是忙不過來,哥給你放幾天假。」
「不累。」
孫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就是爺爺住院,我晚上去看他,睡得晚了些。」
「爺爺那邊,有護工看著,你別太熬。」
孫禮看著她,「對了,昨天下午,你去哪兒了?」
孫靜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去逛了逛街。」
「散散心。」
「嗯,是該散散心。」
孫禮笑了笑,沒有戳破,
「對了,法務那邊又送了一批文件,你回去簽一下。」
「哥。」
孫靜沉默了一會兒,「那些文件,我想先看看再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靜兒。」
「我不是信不過你。」
孫靜低著頭,
「我就是想,自己心裡有個數。」
「我總不能一輩子,連自己簽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孫禮盯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那個跟在他身後叫哥哥的小姑娘,好像真的長大了。
也真的,遠了。
「行。」
「你想看就看,哥還能攔著你不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溫的,可孫靜聽得出,那裡面已經沒有從前那種縱容了。
像是一個大人,在跟一個忽然不聽話的孩子客氣。
孫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她腳步頓了一下,還是沒有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心軟。
可她也知道,心軟了,下一次等著她的,就不是簽字那麼簡單了。
從那天起,孫靜再沒簽過一份文件。
孫禮讓法務送過去的合同,她一頁一頁翻,翻完了說「我再想想」,就放進了抽屜。
不簽,也不說不簽。
法務那邊催了兩次,她就回一句話:
「我哥說了,我想看多久都行。」
經辦人不敢拿她怎麼樣,只能一層一層報上去。
孫禮那邊,催了兩次,她都是這個態度。
第三次,孫禮沒有再催。
他只是讓人,把孫靜經手的那幾筆帳,悄悄換了個經手人。
夜裡,孫禮的銀行線人打來電話。
「孫總,那筆擔保,銀行這邊有筆記錄不太對。」
「上回查過的人,好像又動了一次。」
「哪筆?」孫禮問。
「就是孫小姐名下那筆。」
「我建議,把經辦人換掉,把記錄抹平。」
孫禮握著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孫靜不簽字了。
擔保還掛在她名下。
要是哪天那筆帳爆出來,簽字的是孫靜,可孫靜已經不在他的控制里了。
「換。」
「經辦人換成別人,記錄做乾淨。」
「銀行那邊,你多上點心。」
「是。」線人應道。
掛了電話,孫禮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人圍在了一張網裡。
他回頭想找破口,卻發現,每一面牆,都是他自己砌的。
孫靜這條線,斷在他自己手裡。
是他把那些文件送到她面前的,是他讓她閉著眼睛簽字的,也是他,親手把她推到了別人那邊。
他怪不了任何人。
他坐回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看著裡面那支老爺子送他的鋼筆。
那是他出國那年,老爺子塞進他行李箱裡的。
「禮兒,出去好好干,孫家等你回來。」
他想起老爺子說這話時的眼神。
如今,他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還回不回得去。
而同一時間,程宇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林月面前。
「孫禮今天換了那筆擔保的經辦人。」
程宇把文件放穩,「原來的記錄,正在被抹平。」
「他動作還挺快。」林月翻著文件。
「他越抹,越說明心虛。」
程宇推了推眼鏡,「銀行那邊的操作記錄,我都留了底。」
「能當證據嗎?」林月問。
「能。」
程宇的語氣篤定,
「他換經辦人,就是為了把孫靜從帳上摘出來。」
「可他這麼一換,反倒坐實了,那筆帳原本是孫靜的。」
林月點了點頭,把文件合上。
「孫靜那邊,還在拖。」
「她不簽字,孫禮就只能自己背,或者找新的人頂。」
「找新的人頂,他就得再經一次手。」
「再經一次手,就多一個破綻。」
「所以我們,還得再等等?」程宇問。
「等。」
林月把文件合上,「等他覺得,自己把尾巴都藏好了。」
「那個時候,他才會放鬆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
「程宇。」
她忽然開口,「你說,孫禮這個人,最怕什麼?」
程宇想了想:「怕輸?」
「他輸得起。」
林月看著窗外,「他怕的,是被人看透。」
「他從回國那天起,就在演一個溫文爾雅的好人。」
「老爺子信任他,族裡長輩高看他,連孫靜都信了他二十年。」
「可要是讓所有人知道,他連自己的親妹妹都算計,他那張臉,就徹底撕下來了。」
「撕下來,他就再也立不住了。」
程宇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您要的,不只是讓他輸,是讓他身敗名裂。」
林月沒有回答。
她其實沒有想那麼遠。
她要的,是孫禮收手。
他要是肯收手,把帳還上,把孫靜摘出來,從此不再攪風攪雨,她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不會收手。
她太清楚了。
偏執的人,不見棺材,不會落淚。
窗外,雨越下越大。
傍晚,羅斌打來電話。
「孫禮那邊,今天換了孫靜名下那筆擔保的經辦人。」
他開門見山,「動靜不小,銀行那邊都傳開了。」
「我知道。」林月把手機夾在肩上,「程宇跟我說了。」
「那他這是,要自己背了?」羅斌問。
「不是他自己背。」
林月的聲音很平,
「他是想把孫靜摘出來,另找人頂。」
「可這麼一換,那筆帳反而洗不白了。」
「怎麼說?」
「原本簽字的是孫靜,他還能說孫靜是經手人。」
「現在他把經辦人換了,就等於是自己認了,那筆帳是他在操縱。」
林月的語氣不急不緩,「他越折騰,越說不清。」
羅斌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你這腦子,不去做審計可惜了。」
「行了,少貧。」
林月打斷他,「你那邊盯緊點,孫禮要是有下一步動作,第一時間告訴我。」
「放心。」羅斌在那頭應下,「他敢動,我接著。」
掛了電話,林月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她轉身,看著桌上那份文件,眼神平靜:
「他選了這條路,就得自己走到底。」
「我只負責,把燈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