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唐晶晶到了那家私房菜館。
包間在三樓,臨街,窗子開著一半,初夏的風裹著梔子花的香氣灌進來。
孫禮已經坐在裡面了。
桌上擺著四道菜,都是他點的,她愛吃的。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茶,見她推門進來,抬起眼,笑了一下:
「來了?坐。」
唐晶晶在他對面坐下,臉上也帶著笑:
「孫總今天怎麼這麼客氣,還點了菜等我。」
「請你吃飯,當然得點你愛吃的。」
孫禮給她倒了杯茶,「嘗嘗,這家店換了大廚,手藝比上回好。」
唐晶晶端起茶,沒有喝。
她知道,這頓飯,不是來吃飯的。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誰都沒提正事。
菜吃了大半,孫禮才放下筷子,慢慢開口:
「晶晶,今天下午,陳辰的律師,往孫氏送了份函。」
「你知道嗎?」
唐晶晶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又自然地繼續:
「聽說了,動靜不小,公司里都傳開了。」
「嗯。」
孫禮點點頭,「函里提到的事,有幾件,經手的都是你。」
他看著她:
「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孫總。」
唐晶晶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
「您要是覺得是我,現在就不會請我吃飯了。」
孫禮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那倒是,我請你吃飯,就是想聽聽你的說法。」
「那我的說法就是,跟我沒關係。」
唐晶晶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嗯,我信你。」孫禮收回目光,「吃菜。」
唐晶晶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她知道,他根本沒信。
他只是在等她,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誰都沒再提正事。
「晶晶。」孫禮忽然開口,「你跟我,也有兩年了吧。」
「整兩年。」唐晶晶的聲音平靜,「從您出國那年算起。」
「嗯。」
孫禮點了點頭,
「這兩年,我自認沒虧待過你。你經手的事,我也從來沒細問過。」
「是。」唐晶晶應著。
「那我今天問你一句話。」
孫禮看著她,「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那筆擔保的記錄,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包間裡安靜下來。
唐晶晶握著茶杯,指尖抵著杯壁,沒有立刻開口。
「孫總。」她放下茶杯,「您這是信不過我?」
「我不是信不過你。」
孫禮的語氣還是溫的,「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不低:
「那兩筆錢,走了唐氏子公司的帳。走帳的時候,用的都是你們唐家的人。」
「晶晶,你說,要是有一天,那筆帳被人翻出來,說唐氏涉嫌轉移資產,你說,你們家,扛不扛得住?」
唐晶晶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她以為她藏得夠深。
她以為孫禮最多懷疑她,最多敲打她。
可她忘了,孫禮這個人,從來不會把命門放在別人手裡。
他讓她經手那兩筆錢的時候,就已經把她,把整個唐氏,綁在了他這條船上。
「孫總。」
她穩住聲音,「那筆帳,本來就是您讓走的。真出了事,您自己也摘不乾淨。」
「我摘不乾淨?」
孫禮轉過身,笑了,
「那筆錢,走的是唐氏子公司的帳戶,簽字的是唐家的人,經辦的是你的表妹。」
「我人在國外,手都沒伸過。你覺得,他們信我,還是信你?」
唐晶晶看著他,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所以。」她慢慢道,「你從一開始,就留了這一手。」
「我從來不留一手。」
孫禮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我是留了一百手。」
「晶晶,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該跟一個早晚要輸的人綁在一起。」
「林月那個人,我查過。她是個做事的,可她做事的法子,太乾淨了。」
「乾淨的人,鬥不過髒的人。」
「你跟她,是走不遠的。」
唐晶晶低著頭,沒有接話。
她心裡清楚,孫禮這句話,說得沒錯。
她跟林月,確實不算一路人。
林月做事,要證據,要道理,要走正路。
可她唐晶晶,半輩子都在走夜路。
她見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事,也做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事。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今天,孫禮用她最熟悉的招式打她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夜路走多了,也會怕黑。
「林月那個人,我查過。她是個做事的,可她做事的法子,太乾淨了。」
「乾淨的人,鬥不過髒的人。」
「你跟她,是走不遠的。」
唐晶晶低著頭,沒有接話。
包間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給你三天。」
孫禮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你把她那邊的底,摸清楚交給我。唐氏的事,我幫你抹平。」
「你要是還站在她那邊,那到時候,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他說完,站起身,拿起外套:「菜錢我付了。你慢慢吃。」
他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晶晶,你是個聰明人。別做傻事。」
門在身後合上。
唐晶晶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看著滿桌几乎沒怎麼動的菜,半天沒有動。
菜已經涼透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最邊上的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什麼味道都沒有。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機,給林月發了一條消息:
【那兩筆錢,走的是唐氏的帳。】
【他說,我要是再不回頭,他就把洗錢的帽子,扣在唐氏頭上。】
【林月,他連退路都沒給我留。】
消息發出去,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過多久,手機亮了一下,是林月的回覆:
【他走唐氏的帳,是用你們家的人簽字。】
【可他忘了,簽字的人,未必願意替他扛。】
【你別慌,唐氏那邊,我有辦法。】
【你現在就回家,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三天之內,他不會動你。】
【其他的,他要什麼,你就給他什麼。】
【剩下的,交給我。】
唐晶晶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抵著屏幕,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認識孫禮兩年。
這兩年裡,她替他辦過無數件事,聽過他無數句「你放心」。
可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你別慌」。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收進心裡,又回了一條:
【好,我聽你的。】
唐晶晶把手機放進口袋,坐在那裡,又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起兩年前,孫禮第一次找上她的那晚,也是在這家館子,也是這個包間。
他端著酒杯,對她說:
「晶晶,跟著我,以後唐氏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時候她信了。
她替他把事辦得漂漂亮亮,以為這就是靠上了一座山。
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山。
那是拴在繩子上的秤砣,他什麼時候想鬆手,她就什麼時候掉下去。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出包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桌子。
滿桌的菜,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她忽然覺得,孫禮這個人,就像這桌菜。
她下了樓,門口停著羅斌的車。
車窗搖下來,羅斌看著她,沒有多問,只說了句:「上車,我送你回去。」
唐晶晶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進夜色里。
「你們林總,膽子不小。」
唐晶晶靠在座椅上,忽然開口,「她就不怕,我轉頭就把她賣了?」
羅斌開著車,沒有看她:
「她說了,你要是想賣,早賣了,不用等到今天。」
唐晶晶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她倒是,挺會看人。」
羅斌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