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那杯茶，還沒喝完，程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孫禮今天上午，讓人往監管部門遞了一份材料。」
程宇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材料？」
「舉報信。」
程宇的聲音壓得更低，
「說您去年那幾筆投資，回報率異常，涉嫌利用內幕消息，還有一筆資金往來，指向不明。」
林月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孫禮那邊，到底還是動手了。
他不是沒想過動沈氏。
沈氏那潭水，深不見底。圈子裡誰都知道，沈家三代人經營下來，銀行、監管、實業，處處都是人家自己的門道。
孫禮剛站穩腳跟，犯不著去惹一尊他惹不起的佛。
所以他挑了她。
她是這條鏈子上，最沒有背景的一環。
她去年那幾筆投資，是她用前世的記憶做的。
帳面上看，確實漂亮得不像話。
她早就料到，早晚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只是沒想到，孫禮會走得這麼快。
「監管那邊，什麼反應？」
「材料遞進去了，還沒立案。」
程宇斟酌了一下，「但這種事情，一旦有了風聲，就夠噁心人的。」
「知道了。」林月的聲音很平，「你先盯著，我這邊想辦法。」
掛了電話，她坐在書房裡，把這步棋，在心裡過了一遍。
孫禮這是在抽她的根基。
沈氏他動不了，也不敢動。
可他心裡清楚，她林月，是這條鏈子上最沒背景的一環。
他這是想把她單獨抽出來，踩斷。
可他忘了一件事。
她去年那幾筆投資，走的都是明帳。
每一筆，都有完整的交割記錄，有券商報告，有稅務憑證。
她不怕查。
她怕的，是查的過程太慢，慢到讓合作方先起了疑心。
所以她不打算等。
她給程宇回了一條消息：
【把我那幾筆投資的全套材料整理出來，交割記錄、券商報告、稅務憑證，一樣都別少。】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遞。】
程宇回得很快：
【明白。】
傍晚，沈硯的電話打了過來。
「監管那邊的事，我知道了。」
他開門見山，「他不敢動沈氏，就沖你下手，倒是會挑軟柿子捏。」
「你今年這幾筆帳，我讓人看過了，乾乾淨淨，經得起查。」
「材料，我讓法務備了一份說明，明天你遞材料的時候，一起遞上去。」
林月聽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謝謝你。」
「一家人，說什麼謝。」
沈硯打斷她，「讓他查。他想查多久，就查多久。」
「查到最後，丟人的，不會是你。」
「好。」林月應下來。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孫禮想抽她的薪。
可他不知道，她這口鍋，底下墊著的不只是她一個人。
還有沈家，還有陳辰，還有羅斌，還有這一路走過來的每一個人。
林月沒讓自己閒下來。
她把去年那幾筆投資的交割記錄、券商報告、稅務憑證，一摞一摞攤在桌上，一份一份重新過目。
蘇蘇在旁邊幫她分類裝訂，看著她一直沒抬頭，忍不住問：
「小姐，這些材料，明天真要親自去遞？」
「遞。」
林月頭也不抬，「他遞舉報信，我遞交割記錄，讓監管自己看，誰經得起查。」
「那孫禮那邊，會不會還有後手？」
「有。」林月把最後一份報告合上，「他一定有。」
「可那又怎麼樣。」
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他出招，我接招。他出多少，我接多少。」
「接不住的那天，才是真的輸了。」
蘇蘇聽著，沒再說話，把裝訂好的材料碼得整整齊齊，放進公文包里。
林月看著那沓材料，心裡慢慢定了下來。
孫禮這步棋，看著凶，其實經不起推敲。
舉報信遞得再快，也快不過她手裡的白紙黑字。
晚上，陳辰約她在老地方碰面。
「孫禮那邊，動作不小啊。」
陳辰給她倒了杯茶，「不敢碰沈氏，就沖你一個人使勁，他這是要一口氣把你按死。」
「他急了。」林月接過茶杯，「他越急，出手越重，破綻越多。」
「那你打算怎麼接？」
「他不是要查我的底嗎？」
林月端起茶杯，「那就讓他查。」
「我把我那幾筆投資的全套材料，主動遞上去。」
「主動？」陳辰挑眉。
「主動遞，和被動查，是兩個性質。」
林月放下茶杯，「他要是查出來的，我解釋多少遍都像掩飾。」
「可我要是自己遞上去的，那就是光明正大。」
「監管那邊看了材料，就知道我經得起查。他那一拳，就打空了。」
陳辰想了想：「可行。但你遞材料的時候，得找個有力的人幫你說話。」
「我知道。」林月點了點頭，「沈家那邊，已經備好說明了。」
「行。」陳辰點了點頭，「那你那邊打空他的拳，我這邊，就該還手了。」
他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起訴狀，我已經讓律師擬好了。明天一早，遞進法院。」
「告什麼？」
「不正當競爭，惡意截胡，外加商業賄賂。」
陳辰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一起告。」
「證據呢？」
「都在裡面。」
陳辰拍了拍文件，「他截胡我那單子的電話記錄，他讓人轉錢的轉帳憑證，還有他給合作方打的招呼。」
「夠他喝一壺的。」
林月翻開文件，看了兩頁，又合上：「先別急著遞。」
「嗯？」陳辰看著她。
「他今天動了監管，又讓人來摸我的底，說明他手裡能打的牌，已經不多了。」
林月看著窗外，「你這份起訴狀一遞，他就知道我們要動真格的了。」
「他要是狗急跳牆，直接跑了呢？」
「那正好。」林月的語氣輕飄飄的，「他跑了，孫家那邊，就再也留不住他了。」
陳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你說了算。」
「你那邊，繼續拖著他。」
林月把文件推回他面前，「他讓你供貨商那邊的人，穩住。他越以為自己在贏，越會放鬆。」
「明白。」陳辰應下。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才各自散了。
臨走前，陳辰忽然叫住她：「對了，孫靜今天給我發了條消息。」
「說什麼？」
「她說，老爺子這幾天，夜裡偶爾會醒一會兒，認人，但說不了話。」
陳辰轉述著，「她說她每次去，都覺得老爺子想跟她說點什麼。」
林月腳步頓住。
她想起程宇下午的消息，老爺子手指動了兩次。
「老爺子要是真能醒過來。」
她慢慢道，「這盤棋，就不用我們走了。」
「你是說，老爺子的態度？」
「孫家的事，終究要孫家的人自己了斷。」
林月的聲音很輕，「我們能做的，是把證據備齊，把路鋪好。」
「老爺子要是想查，他一句話，比我們十張狀紙都管用。」
陳辰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老爺子會怎麼處置孫禮？」
林月沒有立刻回答。
「那是他親孫子。」
「他養了二十多年的親孫子。」
「他要是肯認錯，老爺子未必下得去手。」
「可他要是到死都不認呢？」陳辰在那頭追問了一句。
林月看著他，沒有接話。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林月回到家，已經快十點。
她洗漱完，坐在床邊，手機亮了一下，是程宇的消息：
【林小姐，醫院那邊有情況。】
【孫老爺子今天下午，手指動了兩次。】
【護工說，他這幾天，意識好像在慢慢回來。】
林月看著那行字，心裡動了一下。
【繼續盯著。】
【老爺子那邊，一有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發完消息，她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孫禮的棋，下得又快又狠。
可他忘了一件事。
這盤棋里，最重的一枚子，從來不在他手裡。
也不在她手裡。
在孫家老爺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