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靜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早會。
電話是護工打來的,聲音又急又喜:「二小姐,老爺子醒了!」
她握著手機,愣了兩秒,抓起包就往外跑。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她腳下頓了一下。
老爺子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卻還算清明。
他正靠在床頭,護工在給他餵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
「爺爺。」孫靜叫了一聲,嗓子發緊。
老爺子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靜兒,瘦了。」
孫靜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老爺子的手:「爺爺,您可算醒了。」
「嗯,醒了。」
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背,「這一覺,睡得夠久的。」
他頓了頓,又問:「公司,誰在管?」
孫靜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老爺子醒來的第一句話,問的是公司。
「哥在管。」
「您住院這陣子,都是他在撐著。」
老爺子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孫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
「靜兒。」
老爺子忽然道,「你剛才說這話的時候,先低了一下頭。」
「從小到大,你說實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
孫靜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爺爺。」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說。」
「你說。」
「公司那邊,有幾筆帳,是讓我簽的字。」
孫靜的聲音很低,「可那幾筆帳,我從來沒有經手過。」
「我前兩天算了一筆,怎麼都對不上。」
「還有一份文件,鎖在我抽屜里,後來,不見了。」
她越說越亂,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了點哽咽:
「爺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病房裡安靜下來。
老爺子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有些渾濁的東西在轉。
「靜兒。」
「那幾筆帳,你哥讓你簽的時候,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就是走個流程,讓我別多想。」孫靜回憶著。
「走個流程。」老爺子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
「爺爺,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孫靜有些慌。
「沒事。」
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
「你做得對,往後,公司的事,你多看著點。」
「你哥那邊,我來說。」
孫靜看著老爺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走出病房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可能是哭這陣子提心弔膽的日子,終於看到了頭。
可能是哭,原來她爺爺,從來都是信她的。
中午,老爺子讓老管家把律師叫到了醫院。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病房裡談了什麼。
只知道老管家出來的時候,臉色很沉,手裡的公文包,抱得很緊。
下午三點,孫禮來了。
他到醫院門口,先接了助理一個電話,臉色變了變,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抬腳往裡走。
他走到病房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老管家。
「二少爺。」
老管家站在門口,沒有讓開,「老爺子剛睡著,醫生說了,不宜打擾。」
孫禮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病床上,老爺子背對著門,躺著,看不出醒沒醒。
「那我晚點再來。」
他轉身要走,忽然聽見屋裡傳來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楚:
「禮兒。」
孫禮腳步頓住。
他轉過身,看見老爺子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看著他。
「進來吧。」
孫禮看了老管家一眼,老管家讓開半步,他走了進去,在床邊站定。
「爺爺,您醒了。」
「這幾天,家裡都盼著您醒過來。」
「嗯。」老爺子看著他,「禮兒,你坐。」
孫禮在床邊坐下。
「公司的事,你辛苦了。」
「我住院這陣子,全靠你撐著。」
「應該的。」
孫禮坐直了些,「您養好了身體,比什麼都強。」
「嗯。」
老爺子點了點頭,「對了,我聽靜兒說,公司有幾筆帳,是她簽的字?」
病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孫禮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
「是幾筆日常的帳,走個流程,她簽字方便些。」
「走個流程。」
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那幾筆帳,走的是什麼流程?」
「就是供應商那邊的往來款,金額不大。」孫禮斟酌著措辭。
「金額不大。」
老爺子點了點頭,「那你去查一下,把這幾筆帳的明細,明天送到我這兒來。」
「我看看,咱們孫家的帳,現在是怎麼個走法。」
孫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看著老爺子,老爺子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溫和,卻深不見底。
「好。」孫禮應下來,「我明天就讓人送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爺爺,公司那邊的事,您別操心。」
「靜兒簽的那些帳,都是走得正規流程,回頭我把憑證一起帶過來,您看了就放心了。」
「嗯。」老爺子收回目光,「你先去忙吧。我這會兒,有點累了。」
「好,那您歇著。」孫禮站起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乾淨了。
老爺子要帳目明細。
老爺子這輩子,從來沒有要過帳目明細。
他掌管孫家這麼多年,帳目都在心裡,從來不問別人要。
他今天開口要了,就說明,他不打算再裝糊塗了。
孫禮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爺子年輕時教他的一句話:
「禮兒,帳這個東西,你糊弄得了外人,糊弄不了自己。」
「你糊弄自己一次,這一輩子,就都圓不回來了。」
他那時候覺得,爺爺老了,話多。
如今才知道,那句話,是老爺子這輩子最重的一句囑咐。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腳邊。
他忽然覺得,那道光,有點刺眼。
他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帳目那邊,做一份乾淨的。】
【明天,我要帶去給老爺子看。】
助理回得很快:
【明白。】
孫禮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會兒窗外。
他走得很穩,背影挺直。
沒有人看得出,他剛才在那扇門裡,經歷了什麼。
而病房裡,老爺子靠在床頭,看著門口,看了很久。
「老許。」他叫了一聲。
老管家應聲進來:「老爺子。」
「去查。」
老爺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查禮兒,從回國那天起,所有經手的事。」
「一件,都別落下。」
老管家點了點頭:「是。」
「還有。」
老爺子又叫住他,
「靜兒提過的那個信封,也查一查。」
「鎖在她抽屜里,能自己不見的東西,這家裡,總得有人給它個交代。」
「明白。」老管家應道。
老爺子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窗外,陽光正好。
這個家,他管了一輩子。
如今,卻要由他,親手來揭開那道最深的傷口。
而同一時間,林月坐在書房裡,收到程宇的消息:
【老爺子醒了。】
【今天下午,孫禮去醫院,待了不到半小時。】
【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另外,老爺子的老管家,今天下午調了人,開始查孫禮回國後的帳。】
林月看著那兩行字,良久沒有動。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看來她準備的那一摞證據,可能,都用不上了。
但她也知道,那才是最好的結局。
孫家的事,終究,要孫家自己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