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孫禮說要送帳目明細的第二天,老管家先一步,把一份東西送到了老爺子病床前。
是孫禮回國這幾個月,所有經手事項的清單。
從孫氏內部的人事安排,到供應商那筆往來款,到那兩家空殼公司的註冊信息,到那筆掛在孫靜名下的擔保。
一件一件,列得清清楚楚。
老爺子戴著老花鏡,一份一份地看。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看到最後,老爺子放下眼鏡,閉著眼,靠在枕頭上,很久沒有說話。
「老許。」他叫了一聲。
「在。」老管家應道。
「去把禮兒,叫來。」
「就說,我有些話,要當面問他。」
「是。」
而此刻,孫禮正在辦公室。
他剛讓助理把做好的帳目裝進公文包,手機就響了。
是老管家。
「二少爺,老爺子讓您過去一趟。」
「知道了。」
孫禮掛了電話,看了一眼手裡的公文包,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
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他好像坐不了幾天了。
孫禮到醫院的時候,老爺子的病房門口,多了兩個生面孔。
他掃了一眼,認出那是老爺子的舊部,跟了老爺子三十年的人。
他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進去。
「爺爺。」他在床邊站定,「帳目帶來了。」
「放那兒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
老爺子沒有看那個公文包,只是看著他,「禮兒,我問你幾句話,你老老實實答我。」
「您問。」
「那兩家空殼公司。」
「是不是你讓人註冊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孫禮站在床邊,迎著老爺子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
「是。」
「那筆掛在你妹妹名下的擔保。」
「是不是你讓靜兒簽的?」
「是。」
「那筆錢,走了唐氏子公司的帳。」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唐氏那邊,是你去談的?」
孫禮沉默了很久:「是。」
「好。」
老爺子點了點頭,「你認,就好。」
他拿起床邊的手機,按了一個鍵,放出一段錄音。
錄音里,是孫禮的聲音:
「靜兒簽字就行,她不懂,出不了大錯。」
「真要出了事,靜兒擔著,到時候我回去,孫家還得謝我。」
孫禮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爺爺。」
他上前一步,「這段錄音,您是從哪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從哪拿的。」
老爺子打斷他,「禮兒,我就問你一句話。」
「你讓靜兒簽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是你的妹妹?」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吊瓶里藥水滴落的聲音。
孫禮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我養了你二十多年。」
老爺子看著他,聲音沙啞,「我原以為,你聰明,能幹,早晚能撐起孫家。」
「我沒想到,我養出來的,是一個連自己妹妹都算計的人。」
「那筆擔保,掛在靜兒名下。要是哪天爆了,坐牢的是靜兒。」
老爺子一字一句,「可那些錢,一分都沒進過靜兒的口袋。」
「你讓她擔了名字,自己拿走好處。等到事發了,你還可以說一句,是靜兒經手的。」
「禮兒,這不是算計外人。」
「這是往自己家裡人身上捅刀。」
「爺爺。」
孫禮終於開口,聲音發緊,「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孫家。」
「為了孫家?」
老爺子看著他,「你回來這幾個月,孫家的帳,被你做成了什麼樣子,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是在給孫家掙錢,還是在給自己鋪路?」
孫禮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走吧。」
老爺子閉上眼睛,「從今天起,孫氏的事,你不用管了。」
「爺爺!」
孫禮上前一步,「您不能就這麼把我趕出去。」
「我不能什麼?」
老爺子睜開眼,「我不能動你?還是我不能查你?」
他看著孫禮,目光裡帶著疲憊,也帶著失望:
「禮兒,你回國那天,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我說,孫家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
「如今我收回這句話。」
「孫家,不是你這樣敗的。」
孫禮站在原地,看著老爺子,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腳底涌。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轉身,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那兩個生面孔的舊部,一左一右地站著。
他走過去,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叫他。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他被送出國的那個晚上。
也是這樣的走廊,也是這樣的燈。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他回來,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如今他回來了。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可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住院部那扇窗戶,亮著燈。
他知道,從今往後,那盞燈,再也不會為他亮了。
當晚,孫家老宅,起了不小的動靜。
族裡幾個長輩,連夜被叫到了老宅。
老爺子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禮兒的事,我要跟大傢伙,說個明白。」
第二天一早,孫氏公告,貼了出來。
孫禮因個人原因,辭去孫氏集團一切職務。
同時,孫氏發布聲明:公司正配合有關部門,對相關帳目進行核查。
消息傳到林月這裡的時候,她正在吃早飯。
程宇的電話打過來,聲音難得帶著一點輕快:
「林小姐,孫禮,出局了。」
林月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聽說,什麼都沒說。」
程宇的聲音帶著一點感慨,「收拾東西,就走了。」
「公司那邊,現在誰在管?」
「老爺子親自坐鎮。」
程宇頓了頓,「孫靜,被提拔做了副總,協助老爺子。」
林月聽著,沒有接話。
她想起唐晶晶交過來的那些錄音,想起陳辰擬好的起訴狀,想起羅斌蹲守的那幾晚。
那些東西,最後一樣都沒用上。
孫家老爺子,用一頓早飯的功夫,就把她布了幾個月的局,輕輕揭過去了。
可她知道,老爺子不是為她。
老爺子是為了孫靜,為了孫家,為了他自己那個養了二十多年、卻終於沒能養明白的孫子。
中午,唐晶晶來了一趟。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兜水果,難得沒有穿正裝。
「孫禮的事,我聽說了。」
她坐下,「我爹說,要請你吃飯,謝謝你。」
「不用。」
林月擺擺手,「唐氏那邊,本來就沒我的事。」
「那不一樣。」
唐晶晶看著她,「你本來可以不管我的。」
「我不管你,唐氏那筆帳,早晚也要爆。」
林月的語氣淡淡的,「我管你,是因為你交出來的那些東西,值這個價。」
唐晶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林月,你這個人,說話是真不好聽。」
「但你辦事,是真讓人踏實。」
「行了。」
林月也笑了,「你回去跟你爹說,飯不用請,把唐氏自己的帳,好好理一理,比什麼都強。」
「知道了。」
唐晶晶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林月,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說一聲。」
「我這個人,欠了人情,是要還的。」
林月看著她的背影,沒有接話。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
她忽然覺得,這場仗打下來,她好像,多了一個朋友。
下午,林月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聲音:
「林月。」
是孫禮。
「孫總。」林月握著手機,「不對,現在,該叫你孫先生了。」
「你倒是會說話。」孫禮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我輸得不冤。」
「你爺爺讓你走,不是我讓你走。」林月的聲音很平,「這帳,你別算錯。」
「我知道。」孫禮的聲音低下來,「我誰都怪不了,怪我自己。」
他頓了頓:「我就問你一句話。」
「那批錄音,是唐晶晶給你的?」
林月沒有回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
孫禮的語氣淡淡的,「我這個人,輸就輸在,總以為身邊的人,會一直跟著我。」
「林月。」他最後道,「我明天就走了。去國外。」
「臨走了,送你一句話。」
「你說。」
「你那個儲能項目,我讓人查過底。」
孫禮的聲音忽然輕了些,「乾乾淨淨,挑不出毛病。」
「你這樣的人,該贏。」
「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電話掛斷。
林月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她沒想到,孫禮最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她以為他會恨她,會放狠話,會說什麼"我還會回來"。
可他沒有。
他認了。
窗外,暮色四合。
林月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一局,總算是,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