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禮走後的第二天，南京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把七月的暑氣壓下去幾分。
羅莉和裴七七是一起上門的。
兩個人一進門就擠在沙發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月，活像兩隻等著投餵的貓。
「快說快說。」
羅莉把果盤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孫禮真的走了？真的徹底出局了？」
「走了。」林月給她們倒茶，「昨天的飛機。」
「我的天。」
裴七七拍了一下大腿，「月月姐，你太厲害了。」
「圈裡都傳瘋了，說你一個人，把孫家二少爺收拾得乾乾淨淨。」
「不是我收拾的。」
林月把茶杯放好，「是他自己，把自己收拾了。」
「那也是你布的局。」
羅莉不服氣，「你手裡那些錄音，那些擔保記錄，隨便甩出去一樣，都夠他喝一壺的。」
「你倒好，一樣都沒用，就這麼放他走了。」
她越說越來勁：「要我說，你就不該對他客氣。」
「他當初算計你，還算計得少嗎？」
「截胡陳辰哥的生意，遞你的舉報信。」
裴七七在旁邊點頭：「就是就是，月月姐，你對他，是不是太心軟了？」
林月坐在她們對面，端著茶杯，沒接話。
「我不心軟。」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只是在想，這一局，要贏到什麼程度。」
「什麼意思？」羅莉沒聽懂。
「孫禮輸了，是板上釘釘的事。」林月放下茶杯，「可孫家呢？唐家呢？」
「唐家？」羅莉更糊塗了，「唐家跟這事有什麼關係？」
「那筆擔保，掛在唐氏子公司的帳上。」
林月看著她，「孫禮經手的錢，走了唐家的帳。」
「孫禮要是倒台的時候，把唐家咬出來，說唐氏替他經手，你猜孫家會怎麼做？」
羅莉愣住了。
「孫家為了保自己的臉面，會把唐家推出去頂缸。」
裴七七接話，她到底是圈裡長大的，「家醜不可外揚。」
「孫家寧可斷唐家一條胳膊，也不會認自己家的孫子經手過那些錢。」
「對。」林月點頭，「所以我手裡的那些東西，不能由我去捅。」
「那應該由誰捅？」羅莉湊過來。
「由孫家的人自己捅。」
林月的語氣很淡，「孫家的事，要孫家的人自己了斷。」
「老爺子醒了，這盤棋，才有收尾的人。」
羅莉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才慢慢琢磨過味來。
「所以，你一直等著老爺子醒？」
她瞪大了眼睛，「你等的根本不是孫禮輸，是老爺子醒？」
「我等的，是老爺子親手了斷。」
林月放下茶杯，「錄音，我讓孫靜遞進去了。」
「擔保記錄，老管家也看到了。」
「老爺子自己查出來，那是孫家自查，孫禮一個人擔。」
「唐氏在帳上，就是配合核查的那一方，乾乾淨淨。」
「可你要是自己拿著那些東西去告孫禮。」
裴七七接過話，「孫家為了捂蓋子，第一個要滅的，就是唐家的口。」
「沒錯。」
林月看著她，「唐晶晶站了我這邊，交出了那些東西。」
「她要是不交，我懶得管她，可她交了，我就不能讓她輸得血本無歸。」
「這一局，贏的從來不是我。」
林月的聲音很輕，「是孫家，自己收拾了自己。」
羅莉和裴七七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羅莉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月月，我以前總覺得，你做事又快又狠，是一把快刀。」
「現在呢？」林月抬眼。
「現在我總算明白，陳辰哥為什麼總說，你這把刀，看著快，其實有分寸。」
羅莉看著她，「你下刀之前，會把該保的人都算進去。」
林月笑了笑，沒有接話。
正說著，門鈴響了。
蘇蘇去開門，進來的是羅斌。
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淺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著比平時隨意不少。
「剛開完會。」
他在羅莉旁邊坐下，接過林月遞來的茶，「路上聽我妹說，你們在復盤孫禮那局。」
「羅斌哥，你說。」裴七七來了精神。
「孫禮走之前，我去見過孫靜一面。」
羅斌放下茶杯，「孫靜說，老爺子這幾天，精神好了不少。」
「昨天還坐在院子裡，把孫禮小時候的照片，翻出來看了一下午。」
屋裡安靜了一瞬。
「老爺子還是捨不得。」羅莉嘀咕。
「捨不得，和保不保，是兩回事。」
羅斌看著她，「老爺子要是捨不得，就不會讓他走。」
「他翻照片，是送這個孫子最後一程。」
他頓了頓，看向林月：「月月，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句，謝謝你。」
「謝我什麼？」林月放下茶杯。
「謝謝你，把那些東西，走的是孫靜那條路。」
說完站起身，也沒等林月回答，
「我那邊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對了，你那個儲能項目，第二批設備進場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讓人幫你看著點物流。」
「好。」林月應下。
羅斌走後，屋裡又安靜下來。
裴七七看著林月，忽然冒出了一句：
「月月姐，你說唐晶晶那個人，之前那麼算計陳辰哥，現在又反過來幫你。」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是個聰明人。」
林月想了想，「聰明人，永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她以後，會不會反咬你？」裴七七有點擔心。
「她不會。」林月的語氣很篤定，「她欠我一條命。」
「一條命？」羅莉嚇了一跳，「這麼嚴重？」
「那筆擔保要是爆了，坐牢的是她。」
林月看著她，「孫禮讓她簽字的時候，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出局。」
「我保了她，就是保了她一條命。」
林月放下茶杯，「誰救過她，她記一輩子。」
下午，林月給程宇打了個電話，讓他查一查南京本地的直播公司。
程宇的辦事效率一向高，晚上，資料就送到了林月書房。
麥浪直播，2014年成立，主打秀場直播，巔峰時期月流水過千萬。
2016年初開始，直播行業燒錢大戰，麥浪為了搶頭部主播，簽約金越抬越高，現金流很快見底。
到上個月，帳上已經撐不過兩個月了。
老闆趙磊，東北人，技術出身，懂產品，不懂資本。
林月放下資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
2016年，直播是風口上最熱鬧的風。
鬥魚、映客、花椒，還有王思聰的熊貓，幾家平台燒錢搶主播，一個月燒出去的錢，夠買幾棟樓。
可她也記得，2017年，直播行業一夜之間洗牌。
幾家燒錢最狠的平台，死得最快。活下來的，是那些沉澱了內容、留住了用戶的。
而2018年，直播電商冒頭，把整個行業，又洗了一遍。
麥浪現在看著是塊燙手山芋。
可她知道，這塊山芋，要是接得巧，三年之後，就是一台印鈔機。
她拿起手機，給程宇回了一條消息：
【約一下麥浪的趙磊，就這周，我親自去談。】
程宇回得很快：
【明白，林小姐，需要安排沈氏的車嗎？】
【不用。】
【低調點，別驚動別人。】